胡俊站在洞口，看着一具棺木被人从洞里抬出来。那棺材板已经重新合上了，几个护卫合力抬着，脚步沉重地往山下走。棺木在崎岖的山道上磕磕绊绊，发出一声声闷响。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史大凡。
史大凡正低声吩咐一个书吏模样的人记录现场。
那书吏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墨点溅在纸上，洇开了好几处。
史大凡倒是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语气不紧不慢，条理分明，把该封存的物证、该登记的名册一项一项交代清楚。只是那张圆脸上的笑模样彻底没了，绷得紧紧的，像换了个人。
等那书吏领命退下，史大凡才转过身，走到胡俊跟前。他先是往左右扫了一眼，确认近旁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学弟，今晚这事瞒不住。”
胡俊点了点头。
“我知道。”
江南地界上，想瞒过这些世家的耳目几乎不可能。调人封锁现场、传仵作验尸、押人回府衙大牢，这一连串动作下来，想不走漏风声无异于痴人说梦。更何况史大凡还要派兵围住曹家、陈家等涉事三家的宅邸，消息就更捂不住了。
史大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把他圆滚滚的肚子都带得起伏了一下。
“既然捂不住，那就不捂了。”
胡俊嘴角微微一扬。
“不但不捂，还要把声势往大了闹。”
史大凡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趁那些世家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手忙脚乱……”
胡俊转过身，望向山崖下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趁他们没商量出应对方案的空档，先把该办的事落地。”
史大凡沉默了一会儿，把手背在身后，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圈。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胡俊这些天已经看熟了。
“你就这么有把握？”
“江南这些世家盘踞了上百年，各行各业都被他们渗透得千疮百孔。咱们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就不怕他们拧成一股绳来对付咱们？”
胡俊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腰间摸出烟卷，凑到旁边护卫举着的火把上嘬了两口。烟雾在夜风里打了个旋，转眼便被吹散了。
“这帮人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他吐出一口烟，慢慢说道。
“整个江南世家群体，说白了就是以三大世家为首组成的利益共同体。但内部各家有各家的盘算，各有各的利益诉求。真要让他们凑到一处同办一件事，光是商量出个各方都满意的方案，就得先扯皮许久。若是江南世家当真拧成一股绳，朝廷早容不下这么一个国中之国般的存在，早找个由头派大军碾平了。正因为他们松散离心、各怀鬼胎，陛下才能用权谋手段徐徐图之，一刀一刀地削，一步一步地蚕食。”
他把烟卷夹在指间，转过身看向史大凡，语气笃定。
“这次也一样。等他们扯完皮、定下对策，咱们这边早把证据和口供坐实了。”
史大凡听了这番话，没有立刻表态。他依旧背着手，拇指绕圈的动作却慢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道理归道理，实际操作绝不能有半分掉以轻心。这些世家能从前朝盘踞到如今，把江南三州经营得铁桶一般，烂到根子上还没倒，就绝不是蠢货。”
胡俊笑了笑。
这句话倒是跟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用他前世的话说：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不藐视，就没胆子捅这马蜂窝；不重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学长放心。”
他把烟卷丢在地上，用脚碾灭。
“就算今晚已是人赃并获，我也给你备足了后手。每一环都做了双保险，连可能出现的变数也提前做了预防。”
史大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火把的光映在胡俊脸上，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忽然觉得，这位学弟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深得多。
“行。”
史大凡也不再多问，只伸出手在胡俊胳膊上拍了一下。
“那我就不操这份心了。你说怎么办，我照着办就是。”
胡俊笑了笑，正要说话，山洞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去，是推官刘启明带着仵作从洞里出来了。
刘启明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快步走到史大凡跟前，拱手禀报：“大人，现场初步勘验已经完成。洞内共发现女尸七具，其中三具棺木中的腐败程度较重，另有四具相对新鲜。所有尸身都有不同程度的……不同程度的……”
说到这里，刘启明喉头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恶心的东西噎住了，半天才把话挤出来。
“都有不同程度的死后被侵害痕迹。”
史大凡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了好几息的工夫，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刘启明道：“等仵作完事后，把所有验完的尸身都运回府衙，单独存放。派专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刘启明应下，又迟疑了一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大人，那三位……怎么处置？”
他说的是曹文清三人。
“押回府衙大牢，单独关押。”史大凡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权衡过的事，“不许任何人探视。牢房外围加派人手，轮班值守。”
刘启明领命而去。
胡俊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史大人，大牢里头的狱卒，也换一换。”
史大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推官，”他叫住正要离开的刘启明，“大牢当值的狱卒，全部换成外头调来的人。本地的狱卒今晚一律不许进牢房。若有违令者，一并拿下。”
刘启明怔了一下，随即会意，重重抱拳应了一声，快步下山去了。
胡俊和史大凡站在崖边，看着山下宁海府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是许多只窥视的眼睛。
海风灌进袖口，带着深秋的凉意。
史大凡拢了拢官袍的领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明天宁海府的天，怕是跟今天不一样咯。”
胡俊没接话。他又摸出一支烟卷，凑到火把上嘬了两口。烟雾被风吹散，飘向那片黑沉沉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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