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平米的空间，被一家四口的呼吸填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浮动着陌生的尘埃气味和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迷茫。
明天要去认那条未知的上学路，要迈进那道全然陌生的校门。
这个仓促拼凑起来的、仅有一柜一橱两箱的“家”，此刻成了我们面对庞大而未知的新世界！
铁床的凉意，透过不算厚实的褥子，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我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仿佛能捕捉到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在夜风里发出的、熟悉而遥远的沙沙声。
次日清晨，妈妈领着我和弟弟就出了门。
左旗的街道那叫一个宽敞，热热闹闹的，我们溜溜达达就到了姑姑开的理发店。
姑姑比我大九岁，是奶奶三妹妹的女儿，按辈分我该叫她表姑。
她在旗里独自经营着这家小小的理发店，个子高挑，足有一米七，皮肤是北方少见的白皙，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人站在那里，又漂亮又干练。
弟弟先被按在椅子上。
以往在村里，都是爷爷用他那把老旧的推子，咔嚓咔嚓推个近乎光头的“锅盖”了事。
今天在姑姑手里，推剪嗡嗡作响，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一个清爽精神的小平头就出来了。
弟弟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脖颈显得修长了，眉眼也清晰起来，仿佛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突然褪去了一层懵懂的稚气，长大了一截。
我看着弟弟焕然一新的样子，心里一动。
我的大辫子在初二开学时，为了省事不迟到，已经剪成了齐脖的“三齐头”。
此刻，一个更叛逆、更决绝的念头冒了出来：我想剪得更短。
“妈，我也想剪短发，像小子头那种。”我对着镜子说。
妈妈愣了一下，立刻摇头：“姑娘家，剪那么短做什么？”
“我就想剪。”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因为失眠和心事而显得有些执拗的眼睛，“剪短了，洗起来快，早上也不用梳了。”
姑姑拿着梳子站在一旁，笑了。
她仔细瞅了瞅我的脸和头发，对妈妈讲：“大嫂，你家这娃鹅蛋脸长得真俊，啥发型都好看。”
她想剪短，就让她试试呗，精神！
现在城里小姑娘时兴这个。”
妈妈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终于松了口，叹了口气：“行吧，随你。”
“好嘞！”姑姑声音轻快。
她围好罩布，温热的指尖撩起我的头发，冰凉的剪刀贴着头皮，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一绺绺带着旧日痕迹的发丝无声落下。
我闭上眼，能感觉到剪刀和推子在我发间游走的轨迹，轻柔而果断。
不知过了多久，姑姑说：“好了，看看。”
我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让我怔了一下。
长发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贴着头型的、极短的短发，鬓角短短的，露出清晰的耳朵轮廓。
额前的刘海短而参差，衬得眉毛和眼睛格外醒目。
那张脸，少了些女孩的柔婉，却多了几分少年的清朗与锐气，甚至带着点陌生的帅气。
“精神吧？”姑姑拿着小镜子让我看后面，语气里满是得意。
弟弟在一旁瞪大了眼：“姐，你好像变了个人！”
妈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很深，像是透过这个全新的短发造型，看到了别的什么。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行了，挺精神。
走吧，该去认认学校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那个短发的、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又强装镇定的少女，就是我进入崭新人生的第一个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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