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地面下的呼吸
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击中目标后的第四十七小时。
目标区域,现在有了一个新名字:归零地。
没有官方命名,是第一批侦察兵传回来的叫法。他们站在那片黑暗的、绝对的圆形虚无边缘,看着里面——不是废墟,不是弹坑,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山没了,雪没了,连天空在那里都像是被剪掉了一块,露出后面更深邃、更不自然的暗蓝色。地面是光滑的,像一整块巨大的、黑色的玻璃,倒映着扭曲的云层和侦察兵自己变形拉长的影子。
空气里有种味道。不是焦糊味,也不是辐射尘的金属腥气。是一种更接近“无”的味道——干燥,空洞,吸进肺里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像在呼吸真空。
侦察兵不敢进去。仪器读数全乱套,指南针疯转,辐射计量表上的数字跳得像癫痫。他们扔了块石头进去,石头在玻璃地面上滑了十几米,没声音,然后慢慢……沉下去了。不是掉进裂缝,是像沉入粘稠的液体,一点一点被吞没,没留下半点涟漪。
他们拍了照片,录了影像,然后撤退。报告上写:“区域物质结构异常,疑似高维能量残留效应。不建议任何人员进入。持续观察。”
他们没看到的是,在归零地中心点下方——不是地下,是“下方”,一种概念上的下方——还有东西在动。
裂缝
炮击发生的那一刻,人间失格客没死。
不是因为他够快,够强,或者运气够好。是因为他正好处在那个临界点上——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的毁灭,是一种将三维存在“压入”二维概念再瞬间释放的过程。它抹除的是“存在性”本身,而不是物理结构。
而人间失格客,当时正握着那枚裂开的银质吊坠。
吊坠里封着一丝极微量的、来自焦土盆地的原始神骸物质。那是很多年前,他还不是“人间失格客”时,从某个再也记不清面容的人手里接过的。东西不值钱,裂了,锈了,但他一直留着。
当二维毁灭的波纹扫过时,吊坠里的那丝神骸物质,产生了共振。
不是抵抗。是共鸣。
毁灭要将他“压平”,而那丝神骸物质,本就来自某个更高维或更低维的混沌源头。两者碰撞,产生了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微小的“裂缝”——不是空间裂缝,是存在状态的裂缝。
人间失格客感觉自己被撕开了。
不是肉体上的撕裂。是一种更本质的撕裂:一部分的他被扯向那片绝对的、二维的虚无;另一部分,则被吊坠的共振拖拽着,卡在了现实与虚无之间的夹缝里。
他看见自己的左手——戴着外骨骼机械手的那只——像沙画一样被风吹散,分解成无数没有厚度的光点。他看见右腿从膝盖以下,变成了一幅印在地面上的、扁平的剪影。痛苦是迟来的,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一场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灾难。
然后,裂缝闭合了。
他被“吐”了出来。
落在玻璃地面上时,他只剩下大半具身体。左臂齐肩消失,右腿从膝盖截断,创口不是撕裂伤,是光滑的、仿佛天生就长成那样的平面,没有流血,因为血管也在那一瞬间被“抹平”了。暗红色的外骨骼残骸挂在身上,像一具破碎的铠甲。
他还活着。
呼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叶在摩擦胸腔里某片不存在的虚空。视线是破碎的,左眼看见的是正常的、 albeit扭曲的世界,右眼看见的却是一片不断流动的、暗金色的抽象图案,像有人把油倒进了他的视觉神经。
他躺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玻璃地面不传导温度,不反射声音,只有绝对的、压迫耳膜的寂静。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声音。是震动。从玻璃地面深处传来,很微弱,像心脏在厚棉被下跳动。
他挣扎着,用剩下的右手和左腿,把自己撑起来。动作笨拙得像刚出生的幼虫。每动一下,残缺的身体就传来一阵虚空般的、无法定位的剧痛。
他朝着震动的方向爬。
玻璃地面光滑得不可思议,没有摩擦力,他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蹭。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由外骨骼碎片和身体组织残屑划出的痕迹,但痕迹很快就像被橡皮擦掉一样,消失不见。
爬了大概三十米,他看到了裂缝。
不是玻璃地面的裂缝。是“现实”的裂缝。
一条大约两米长、半米宽的黑色缝隙,像一道没有厚度的刀痕,刻在玻璃地面上。缝隙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内部深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有风——温热、潮湿、带着铁锈和臭氧味道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震动就是从裂缝里传来的。
人间失格客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
他看到了光。不是自然光,是某种幽绿色的、仿佛生物发光的光。还看到了人影——三个,四个?蜷缩在裂缝下方一个狭窄的、由扭曲金属和半融化岩石构成的腔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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