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
“我只有一个回答:我们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河很深,水很急,底下还有暗礁。摸错一块石头,就可能淹死。所以我们必须互相拉着手,互相提醒,互相监督——哪怕这个过程充满争吵,充满不信任。”
“但我要求一点:吵,可以。吵完,得往前走。谁也不许站在原地,用争吵当借口不动弹。因为敌人不会等我们吵出个完美方案再进攻。”
“从今天起,所有争议条款,边执行边修改。在实践中检验,在实践中调整。错了就认,改。但不执行,就是背叛——背叛那些正在流血的人,背叛我们共同的选择。”
演讲结束了。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人们沉默地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些话,消化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现实。
张天卿站在平台上,寒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黑发。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但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铁砧上的钉子。
过了很久,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
“司长……我儿子,死在德雷蒙德拉贡。我老伴,饿死在去年冬天。我现在就剩一个孙女,八岁。”
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您说的那个……孩子能上学、能不挨饿的世界,我大概是看不到了。”
“但我孙女……她也许能看到。”
老人抬起干枯的手,擦了擦眼睛:
“所以,地,你们收回去。粮,我们匀出来。只要给我留把锄头,敌人来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刨下他二两肉。”
这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算我一个!”一个独臂的士兵喊道,空袖子在风中飘荡,“老子虽然只剩一只手,扣扳机够了!”
“纺织厂女工全体报名!”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尖利而坚定,“我们不会打枪,但能缝衣服,能做绷带,能照顾伤员!”
“学堂的先生也能出力!”一个戴着破眼镜的教书先生挤到前面,“我们教孩子认字,也教他们记住——是谁让我们能坐在这里读书!”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终汇成一片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在寒冷的广场上空回荡。
张天卿看着台下,看着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伤残、却都燃烧着决绝火焰的脸。
他缓缓举起右手,握拳,贴在胸前——那是北境军礼。
没有言语。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寒风中,数千人同时举起了手——士兵用健全或残缺的手臂,工人用满是老茧的手,农民用皲裂的手,妇女用粗糙的手,孩子用稚嫩的手。
拳头如林。
沉默如铁。
宴会厅:熔炉再沸
当天傍晚,铁砧堡宴会厅。
争吵比白天更加激烈。
召回士兵的决策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本就沸腾的油锅。农业口的代表拍着桌子吼:“春耕误了就是一年!明年吃什么?喝西北风吗?”工业口的负责人冷笑:“说得好像你们现在能种出够吃的粮食似的。没有工厂造武器,敌人打进来,你们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全民防卫动员”更是引爆了火药桶。原铁砧堡的学者们激烈反对:“让妇孺上战场?这是文明的倒退!是野蛮!”“野蛮?”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兵代表猛地站起,“黑金把孕妇拖去做生物实验的时候,GBS用病毒清洗整个村庄的时候,你怎么不跟他们谈文明?!”
“战时生产合作社”的构想遭到了原商会代表的强烈抵制:“这是变相的充公!是抢劫!”而来自基层的士兵代表则反驳:“抢劫?你们商会以前囤积粮食、高价倒卖、饿死多少人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抢劫?!”
张天卿坐在主位,沉默地听着。
他面前的野菜汤又凉了,表面凝出一层灰白色的油脂。手指在粗糙的陶杯边缘来回摩挲,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正在迅速流失的温热。
阿特琉斯在他左侧,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前的伤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但他坚持坐着,坚持记录着每一条反对意见,每一个潜在的风险。
雷蒙德在右侧,独眼瞪着那些争吵的人,拳头握得咯咯响。几次想拍桌子吼“都他妈闭嘴”,但看到张天卿沉默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住了。
争吵在“教育调整”议题上达到了顶峰。
“教孩子怎么躲轰炸?怎么识别毒气?”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教师激动得声音发颤,“这是在摧毁他们的童年!是在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只有战争和死亡!我们应该教他们美,教他们希望,教他们——”
“教他们怎么活着。”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转头。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妇人。她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背佝偻着。她是被特别邀请来的平民代表之一,来自铁砧堡外一个刚被“解放”的村庄。
“我孙子,七岁。”老妇人的声音很轻,但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黑金来的那年,他爹娘被拉去修工事,再没回来。我带他逃进山里,吃野菜,啃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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