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那场差点让李鲤魂飞魄散的“御前绩效答辩”之后，日子仿佛突然平静了下来。秦王、晋王、燕王相继离京返回封地，京城官场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那面高悬在考功司院中的“红黄绿”绩效看板，颜色变换得愈发频繁，提醒着所有人，这场由李鲤点燃的风暴，远未停歇。
这日午后，朱元璋难得有片刻清闲，在御书房召太子朱标议事。案头堆着的，正是太子领着李鲤及各部官员，刚刚修订完成的《诸藩考成则例》草案。比起李鲤之前那套略显“粗糙”的考核办法，这份草案明显细致周全了许多，对藩王权责、考核项、奖惩尺度都做了更清晰的界定，既给予了藩王一定的自主空间，也扎紧了制度的篱笆。
朱元璋翻阅着草案，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用手指敲击着某条细则，若有所思。朱标静立一旁，耐心等候。
“标儿，”朱元璋放下草案，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语气是难得的平和，甚至带着点家常的随意，“这份新章程，李鲤那小子，出了不少力吧？”
朱标微微躬身：“回父皇，李郎中于此道确有其长。此次修订，诸多细节考量，皆赖其查漏补缺，据理力争。尤其关于边镇军需‘特许补充’与‘报备核销’的条款，若非他坚持，几被兵部以‘恐开冗费之门’为由驳回。”
“哼，”朱元璋轻哼一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这小子，胆子是不小，心眼也活络。上次在乾清宫，当着咱和你几个弟弟的面，那番‘章程不善，非王爷之过’的说辞，听着是请罪，实则是将咱一军，逼着咱来完善这章程。滑头得很！”
朱标闻言，也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李鲤此人，虽有时行事跳脱，言语无忌，然初心不坏，亦确有实干之才。若非他当初在江县…呃，机缘巧合提出此法，亦无今日考核之盛。只是，其性不羁，还需时时敲打，方能堪大用。”
“嗯，”朱元璋点点头，目光扫过草案上工整的字迹，“是块材料，就是棱角太分明，得好好磨磨。这次让他参与修订藩王考核章程，是担子，也是机缘。让他知道，这朝堂之上，不是光会核验数据就行，还得懂得权衡利弊，把握分寸。尤其是涉及天家之事，更要如履薄冰。”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咱们老朱家的天下，将来是要交给你的。你这些弟弟，镇守四方，是屏障，也可能成隐患。用好绩效考核这把尺子，既能让他们尽展其才，为国效力，也能让咱们看清楚，谁在踏实做事，谁在暗中经营。李鲤弄出的这东西，用得好了，便是帮你将来稳坐江山的利器。”
朱标神色一凛，郑重道：“儿臣明白。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定当谨记，善用此法，既要察吏安民，亦要…维系兄弟和睦，巩固国本。”
“明白就好。”朱元璋摆摆手，“章程既然定了，就发下去试行。让李鲤带着考功司，给咱盯紧了！数据要实，核验要严，但也要讲究方法，别动不动就搞得鸡飞狗跳。尤其是对各藩王的考成，报上来之前，你先过目，拿捏不准的，随时来问咱。”
“儿臣遵旨。”朱标应下，心中了然。父皇这是要将绩效考核，尤其是对藩王的考成，逐步交到自己手中，既是锻炼，也是赋予权柄。而李鲤，便是父皇为他选定的，执掌这把“利器”的得力之人。父皇对李鲤，看似严厉，时常呵斥，实则暗含栽培庇护之意，否则，以李鲤那般折腾，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对了，”朱元璋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又轻松了些，“听说李鲤那小子，最近在考功司后院弄了个烤炉，时常拉着手下啃腰子？还美其名曰‘补充精力，更好为陛下效命’？”
朱标失笑：“确有此事。据闻其烤技尚可，考功司一众官吏，倒也因此多了几分…烟火气。”
“呵，由他去吧。”朱元璋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纵容的无奈，“只要不误了正事，这点癖好，也算真性情。总比那些整日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强。你平日也多留意些，此人可用，但需引导，莫让他走了歪路。”
“儿臣明白。”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些其他政务，朱标方告退离去。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朱元璋独自坐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诸藩考成则例》上，手指轻轻点着“燕王府”相关的条款，眼神深邃难明。
良久，他低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绩效…考核…李鲤…有点意思。但愿这把火，真能烧出个清明江山，而不是…引火烧身。”
而此刻的考功司内，刚刚逃过一场大劫、又接到参与修订藩王考核章程这等重磅任务的李鲤，正对着一只焦黑的烤腰子欲哭无泪。
“腰子兄啊腰子兄，”他哀叹道，“老板这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不对，是差点打死再塞个烫手山芋啊！修订藩王考核章程？这活儿干好了是功在千秋，干砸了…那就是碎尸万段啊！”
王司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这章程，咱们怎么修？”
李鲤把焦腰子一扔，恶狠狠地一拍桌子：“修！往死里修！修得滴水不漏，公平公正！让那几位王爷挑不出刺，也让老板…呃，让陛下无可挑剔！咱们考功司，这回就赌上这条命，把这‘绩效’进行到底！”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老板和太子都看着他，那他这条“绩效之鲤”，就只能在这越来越深的官场漩涡里，奋力游下去，争取游到彼岸，或者…至少别先被浪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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