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王朱棣那句“要快，要准，要顶用”的最高指示下，李鲤彻底放下了从京城带来的“精英HR”包袱，化身成为深入北平基层的“绩效泥腿子”。他带着方允等人，白天泡在卫所、屯堡、榷场，晚上就着昏暗的油灯，把白天听到的、看到的、闻到的（主要是马粪和尘土味）一切，揉碎了、掰开了，往那套绩效考核体系里塞。
过程是痛苦的。边关的将士和官吏，可不像京官那样讲究说话艺术。一个百户可能一边用豁口的碗喝着劣酒，一边喷着唾沫星子告诉李鲤：“李大人，您那‘预警响应’？屁！狼烟起来了，管他娘的三股还是五股，老子就得带人顶上去！谁有功夫数那玩意儿？考核？能活下来不被鞑子摸掉脑袋，就是最好的考核！”
话糙理不糙。李鲤被骂得狗血淋头，还得陪着笑脸把话记下来，回头再琢磨怎么把这种“活下去”的本能反应，转化成可量化的“生存指标”。
就在李鲤感觉自己快要被边塞的风沙和粗话腌入味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日，燕王朱棣突然派人来传话，说晚上在王府设“家宴”，请李郎中务必赏光。
“家宴？”李鲤心里打鼓。燕王的家宴，是他这个小郎中能掺和的？怕是又一场“鸿门宴”吧？他战战兢兢地换了身最体面的官袍（虽然依旧灰扑扑），准时赴约。
到了王府偏厅，却发现场面远没有想象中隆重。就是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架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黄铜火锅，旁边摆满了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冻豆腐、白菜、粉条，还有几样小菜和一壶烫好的烧刀子酒。在场的除了燕王朱棣，只有王府长史和那位曾呛过李鲤的暴脾气张指挥使。
“李郎中来了，坐。”朱棣穿着常服，挥手示意他不用多礼，自己先夹了一筷子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天冷，吃口热的驱驱寒。北平不比京城，没那么多讲究。”
这亲切随和的态度，让李鲤有点懵。他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了，看着燕王熟练地涮肉、蘸料，吃得鼻尖冒汗，那架势，更像是个豪爽的边关大将，而不是天潢贵胄。
几杯烧刀子下肚，气氛活络了些。朱棣似乎完全没提绩效考核的事，反而问起李鲤在京城的见闻，问陛下身体如何，问太子监国可还顺利，语气就像拉家常。
李鲤谨慎地回答着，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道燕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酒过三巡，朱棣话锋突然一转，用筷子点了点那张指挥使，对李鲤说：“李郎中，这张蛮子（指张指挥使），是跟了本王十多年的老杀才，大字不识一箩筐，就会带兵打仗。你前几天去他卫所，是不是被他撅回来了？”
张指挥使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有点不好意思。
李鲤赶紧说：“张指挥使性情直率，所言皆是实情，下官受益良多。”
朱棣哼了一声：“受益？我看你是被他骂傻了吧？” 他捞起一筷子滚烫的羊肉，放进李鲤碗里，“尝尝，这北地的羊，肉紧实，涮着吃最香。李郎中，你搞的那套考核，就像这涮羊肉。”
李鲤一愣，看着碗里的肉，没明白。
“火候不到，肉是生的，吃了拉肚子，没用。”朱棣指了指火锅，“火候过了，肉就老了，嚼不动，也没用。就得是这滚汤里一涮即起，鲜嫩爽滑，正好！”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鲤，“你之前那套，是从京城带来的‘文火慢炖’，精细是精细，但在北平这地界，等你这火候到了，鞑子的刀都架脖子上了！得用猛火，快涮！抓住要害，几下就得！”
他又指了指那盘冻豆腐：“还有这个，看着不起眼，扔进锅里，吸饱了汤汁，才有味道。你的考核，不能光盯着羊肉（指战功、税收这些显性指标），这些冻豆腐、白菜帮子（指军纪、后勤、民情这些隐性因素），也得给我考核进去！边关稳不稳，不光是看杀了多少敌人，还得看当兵的有没有怨气，老百姓能不能吃饱！”
一番话，借着一锅羊肉火锅，说得深入浅出，鞭辟入里。李鲤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如同拨云见日！燕王这是在用最接地气的方式，点醒他绩效考核的精髓啊！因地制宜，抓大放小，动态调整！
“殿下……殿下英明！”李鲤激动得差点把筷子扔了，“臣……臣明白了！是臣之前太过迂腐！”
朱棣笑了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明白就好。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本王弄出一套能‘涮羊肉’的考核法子来。”
那晚的“家宴”之后，李鲤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他彻底抛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模型和概念，紧紧围绕“快、准、顶用”三个核心，结合边关实际，设计出了一套极其简洁、甚至有些“土气”的“北平边镇绩效速查表”。
表格内容直指核心：预警传递速度（用烽燧接力时间衡量）、常备兵力反应时间、屯田粮食储备安全周期、军械完好率、辖区治安事件数、主要部落动向掌握程度等寥寥七八项关键指标。考核周期也缩短为半月一次，强调动态跟踪。考核结果直接用“优、良、中、差”四等，辅以简短问题说明和建议，一目了然。
当李鲤把这份最终方案呈给朱棣时，燕王快速浏览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还像个样子。就按这个试行。”
方案下发各卫所衙门，出乎意料的，反对声音小了很多。因为这套东西简单、直接，不玩虚的，说的都是边关将士最关心的事。连那张指挥使看了，都挠着头说：“这玩意儿，倒是看得懂。”
站在北平城的城门楼上，看着远处苍茫的边塞风光，李鲤长长舒了口气。这次北平之行，虽然开局不利，但结果……似乎还不错？他好像终于摸到了一点在洪武朝当官的真谛——理论要联系实际，尤其是要联系……火锅实际？
“腰子兄啊，”他摸着怀里那根跟他一起经历了边塞风霜的空签子，感慨道，“看来这绩效考核，走到哪儿都离不开吃啊！京城考烧烤，北平考火锅！下次要是去江南出差，是不是得就着西湖醋鱼定KPI了？”
这大明第一HR的差事，真是越来越有“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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