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色如墨,泼洒在瓷韵博物馆后的山坳里,连月光都被浓云遮去了大半,只漏下几缕细碎的银辉,勉强勾勒出龙窑蜿蜒的轮廓。窑门口的草棚里,一盏马灯悬在横梁上,昏黄的光晕将棚子照得透亮,也将守窑匠人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灯火摇曳,忽明忽暗。
窑火正旺,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像是一首低沉的夜曲,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烟囱里冒出的青烟,早已褪去了白日的淡青,变成了温润的墨色,袅袅娜娜地飘向天际,与夜色融为一体。棚子里,李老头和王老师傅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个粗陶茶罐,罐里的老白茶煮得咕嘟作响,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茶香,漫过鼻尖,驱散了夜的凉意。茶罐旁还放着一碟炒得焦香的黄豆,是匠人们夜里充饥的点心,颗颗饱满,泛着油亮的光泽。
阿明和几个年轻匠人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盛着温热的茶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投柴口。投柴口的火光跳跃着,将他们的脸颊映得通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眼底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与紧张。这是守窑的第一个夜晚,也是最熬人的夜晚,窑火刚起,火候还未完全稳定,柴薪的添减、火势的大小,都得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都马虎不得。
“添柴了。”李老头抬眼瞅了瞅烟囱的方向,又侧耳听了听窑膛里的声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说话间,他伸手拿起一颗黄豆放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
阿明立刻站起身,拿起身边劈好的松木柴。这些松木都是精心挑选的老松枝,油脂丰厚,木纹细密,烧起来火势稳,热量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香。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捏着柴的末端,顺着投柴口的弧度,轻轻将柴送了进去。松木刚一触到窑膛里的明火,就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簇橙红色的火苗,火光瞬间映亮了他的眉眼,也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照得一清二楚。
“慢着点,别太急。”王老师傅放下手里的茶碗,叮嘱道,“这龙窑刚起火,就像个刚睡醒的孩子,得慢慢哄着。柴要一截一截送,一次别超过三根,不然火头太猛,窑膛里温度骤升,容易把瓷坯烧裂,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阿明点点头,依言将柴一截一截送进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他看着窑膛里跳动的火焰,看着那些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窑壁,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这些柴火,这些火焰,将要赋予那些素白的瓷坯新生,让它们从一堆普通的泥土,变成温润如玉的瓷器。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又是多么需要耐心与细心的一件事。
添完柴,阿明坐回原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紧绷的神经。他伸手拿起一颗黄豆放进嘴里,焦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驱散了几分倦意。他忍不住看向李老头,好奇地问道:“李爷爷,您年轻的时候,在江南烧窑,也是这样守夜吗?那时候的龙窑,和咱们现在这座,有什么不一样?”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李老头尘封的记忆。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棚外的夜色,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飘回了几十年前的江南水乡。那里有潺潺的流水,有青石板铺就的小巷,还有依山而建的长长龙窑,窑火燃起时,半边天都被映得通红。
“是啊,怎么不是。”李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又带着几分怀念,“那时候我才十五岁,跟着师父学烧窑。江南的龙窑比这个还要长,足足有三十多米,依山而建,像一条见首不见尾的巨龙。守窑的时候,师父带着我们几个师兄弟,轮班守着,一守就是七天七夜。那时候条件苦,没有棚子,就靠着窑门口的火光取暖,饿了就啃硬邦邦的干粮,渴了就喝从山涧里挑来的泉水。”
他顿了顿,拿起一颗黄豆,指尖摩挲着豆粒的纹路,继续说道:“那时候的干粮,是用糙米做的,咬一口能硌掉牙,就着山泉水咽下去,喉咙里都觉得发涩。冬天最难熬,窑门口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手脚冻得通红,晚上躺在稻草堆里,浑身都暖不热。可就算那样,也没人喊苦,没人喊累,心里就盼着窑火能烧得旺,盼着瓷器能烧出好成色。”
王老师傅也跟着笑了起来,接过话头,眼里满是回忆的光彩:“江南的冬天冷得很,尤其是夜里,雪片子飘得跟鹅毛似的,能把人埋半截。有一回,我跟着师父守窑,夜里下大雪,风刮得跟鬼哭似的,把我们临时搭的草棚都掀翻了。雪片子往脖子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师父怕我们冻着,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我们几个师兄弟身上,自己却穿着一件单衣,守在投柴口旁边,一宿没合眼。”
“那后来呢?师父没冻着吧?”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问道,眼里满是担忧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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