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天边的鱼肚白刚漫过山头,碗窑村的寂静就被一阵急促又兴奋的脚步声划破了。
最先醒的是小柱子,他是被鼻尖萦绕的陶土焦香勾醒的。睁开眼时,身上盖着的粗布褂子滑到了腰际,清晨的寒露沾湿了他的额发,凉丝丝的。可他顾不上擦,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目光直勾勾地黏在老龙窑那扇被封泥糊得严严实实的窑门上。窑火已经在黎明时分熄了,只剩下窑膛里余温烘出的淡淡热气,混着草木灰的味道,在空气里漫溢。
“刘爷爷!刘爷爷!可以开窑了吗?”小柱子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惊得作坊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老刘是被这声喊惊醒的。他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就靠着窑门的木桩打了个盹。此刻睁开眼,满眼都是熹微的晨光,还有小柱子那张写满急切的小脸。他揉了揉酸涩的眼,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炭灰,哑着嗓子笑:“急什么?窑膛里的火气还没散透,得等它慢慢凉下来,不然陶坯一碰到凉气,准得裂。”
话虽这么说,老刘的脚步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窑门挪了过去。守了三天三夜,他心里的盼头,比这群孩子还要热切。李老头也拄着紫陶拐杖凑了过来,拐杖头在青石板上笃笃敲着,他眯着眼打量着窑门,捋着花白的胡子道:“按老规矩,今儿个辰时三刻开窑正好。趁着眼下日头没上来,凉气轻,陶坯不容易受损。”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迷糊的王老三、张大爷几人瞬间来了精神,就连昨晚扛着栗木柴来的二爷爷,也被孙子搀着,颤巍巍地挪到了窑门口。村里的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陆陆续续都往老龙窑这边赶。男人们扛着撬棍、麻绳,女人们端着早熬好的米浆——这是用来补窑缝的,孩子们则跟在大人身后,手里攥着自家捏的小陶坯模型,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
孟婶也来了,她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笑着朝众人招手:“都先垫垫肚子,开窑是力气活,可不能空着肚子干。”
没人推辞,大家伙儿围在一起,手里攥着馒头,眼睛却都黏在窑门上。二爷爷被让到了最前头的石凳上,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窑壁上被火熏得发黑的砖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亮光:“想当年,我爹开窑的时候,全村人都来守着。那时候穷,没馒头吃,就啃红薯干,可心里头的热乎劲儿,跟现在一模一样。”
这话惹得众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怀念。
辰时三刻的辰光,是李老头掐着手指头算出来的。当太阳的第一道金光堪堪越过东边的山头,落在“薪火陶坊”那四个鎏金大字上时,李老头高喝了一声:“开窑!”
老刘应声上前,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撬棍。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撬棍的尖端插进窑门的缝隙里——那缝隙是封窑时特意留的,为的就是方便开窑。王老三和张大爷也上前搭手,三人憋足了劲,喊着号子:“一!二!三!”
“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动,混着封泥碎裂的簌簌声,老龙窑的窑门被缓缓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热浪裹挟着浓郁的陶土香扑面而来,带着炭火的余温,烫得人鼻尖发痒。紧接着,一道温润的光泽从缝隙里透了出来,不是火光,是陶坯被烈火淬炼后,釉色里漾出的独特光泽。
“亮了!亮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窑里瞧,小脸蛋涨得通红。
老刘几人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将窑门完全撬开。窑门“哐当”一声靠在墙上,扬起一阵细碎的灰尘。待灰尘落定,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涌进窑膛里,下一秒,满场的寂静就被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掀翻了。
窑膛里,一排排陶坯整整齐齐地码着,经过三天三夜的烈火炙烤,早已褪去了当初的土黄色,换上了一身身惊艳的衣裳。
最显眼的是那批紫陶碗,釉色是深沉的枣红色,像极了山里熟透的野枣,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真应了二爷爷说的那句话——亮得能照见人影。老刘伸手拿起一只碗,指尖触到碗壁的瞬间,只觉得温润如玉,光滑细腻。他将碗凑到眼前,对着晨光一照,碗壁薄如蝉翼,透光性极好,隐约能看到碗底刻着的一朵小小的兰草纹,那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好碗!真是好碗!”二爷爷激动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比我爹那时候烧出来的,还要好上三分!”
老刘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指着那座荒废的老龙窑,断断续续地说:“一定要把窑烧起来……把手艺传下去……”那时候,老龙窑的窑膛里积满了落叶和尘土,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它还能烧出这样惊艳的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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