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猿涧内，别有一番天地。
奉命潜入侦查的，是胡巡检麾下最擅山地行动的斥候老刀，以及观墨。两人皆是追踪潜行的好手，借着藤蔓峭壁的掩护，如同两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涧谷深处。
涧内水声轰鸣，雾气弥漫，遮天蔽日的古木更添几分阴森。行了约莫三四里，地势渐阔，隐约可见依着山壁搭建的简陋窝棚，以及人工开凿的痕迹。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硫磺与金属烧灼的异味。
两人伏在一处高崖的树丛后，向下望去。只见靠近水源的一片平地上，赫然立着几座土法垒砌的炼炉，炉火虽未全燃，但余温尚存，旁边堆放着如小山般的煤块和颜色暗沉的矿石。数十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矿工在监工的皮鞭下，机械地搬运着矿石或清理着炉渣。角落里，还有几个持刀的护卫在巡逻，眼神凶悍。
“果然是在这里熔炼！”观墨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矿石，与之前在运煤船上看到的暗沉石块一般无二。
老刀则更关注地形与布防，他默默记下窝棚的数量、护卫巡逻的路线以及可能的岗哨位置。“看这规模，不像是最主要的矿场，倒像是个粗炼和转运的点。”他经验老道地判断，“你们看那边，”他指向炼炉后方，那里有一条被人工拓宽的、通往更深山处的崎岖小路，路上有明显的车辙印记，“精炼的东西，或者更多的人手，恐怕都在里面。”
正观察间，一阵马蹄声夹杂着呵斥声从那条小路上传来。只见几名骑着骡马、身着劲装的汉子，护着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山谷深处驶出，停在了炼炉旁的窝棚区。为首一人跳下马来，身形瘦削，正大声指挥着手下从马车上卸下几个沉重的木箱。
观墨的眼神瞬间凝固在那为首之人的右手上——当他抬手挥动时，手背上那道寸许长的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手疤男子！他竟然就在这里！
“是他！”观墨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老刀也看到了，他眯起眼睛，仔细记下那男子的面容特征和举止。“看来这里是他们的一个重要据点，连联络人都亲自坐镇了。”
两人不敢久留，又仔细观察了片刻，将人员、布防、路径等细节牢牢记住，便循着原路，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野猿涧。
消息很快传回。
“手疤男子就在野猿涧！那里是他们的一个粗炼转运据点！”胡巡检接到回报，精神大振，“墨掌柜，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是否立刻调集人马，进涧抓人？”
沈墨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大人，稍安勿躁。手疤男子在此，确实是个重大发现。但您别忘了，我们最终的目标，是‘锚公’和‘白先生’。这手疤男子充其量是个高级跑腿的，抓住他，固然能问出些东西，但也可能就此惊动真正的核心。”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野猿涧后那条通往深山的小路：“老刀判断里面还有更大的工坊或矿场，这条路是关键。我们此刻若动手，里面的人听到风声，必定会从其他我们不知道的路径逃窜，或者毁掉证据。我们必须忍耐，等一个能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
“那要等到何时？”胡巡检有些焦急。
“等一个他们无法轻易逃脱的时机。”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比如，下一次大规模运输的时候。‘黑蛟号’被我们变相封锁在涧内，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受阻，急需将粗炼的金属运出，或者需要运入更多的补给和人力。届时，他们内部人员流动最大，也最混乱，正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他看向胡巡检：“请胡大人加派人手，不仅要封锁水道，更要暗中监控所有可能通往野猿涧后山的陆路小道。同时，让老刀和观墨他们轮流监视涧内动静，尤其是那手疤男子和那条通往深山的小路，一有大规模人员或货物调动的迹象，立刻来报！”
“好！就再等一等！”胡巡检压下心中的急切，他知道沈墨的判断更为老辣周全。
接下来的几日，野猿涧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涧内依旧炉火不熄，矿工劳作，手疤男子偶尔出现，巡视一番，大部分时间则待在最里面的窝棚里。而涧外，胡巡检布下的天罗地网则如同耐心的猎人，悄无声息地收拢着。
沈墨坐镇客栈，每日听取汇报，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他知道，涧内的存粮和耐心都是有限的，对方不可能一直蛰伏下去。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为压抑，也最为致命。
他在等，等那条藏在深山里的毒蛇，自己忍不住探出头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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