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能堆雪人吗?”
“到岭南就堆不了雪人了,南边暖和,雪落下来就化了。”
小宝“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问:“那岭南下雨吗?”
“下雨。下的都是暖雨。”
“暖雨是什么?”
“就是落下来不凉的雨。”
小宝想象了一下,觉得那大概是天上在倒温水。
又想问那岭南有没有温泉,忽然看见路边草丛里扑棱棱飞起一只野鸡。
惊得他一跳,随即兴奋地指着:“爷爷!大鸟!”
那只野鸡翅膀是花的,尾羽老长,飞得不高,落在不远处一片枯草丛里,歪着脑袋看人。
跟在后面的纪怀平眼睛一亮:“野鸡!爹,我去抓!”
“别去。”
纪黎宴拉住他,“你追不上。”
“再说了,这么多人看着,你抓到了野鸡能自个儿吃?”
纪怀平悻悻地收了脚步,眼睛还盯着那只野鸡咽口水。
纪明玉趴在驴背上拍手:“爹你跑得没鸟快!”
“胡说!你爹当年在猎场可是......”
“可是什么?”
纪怀安在后头凉飕飕地接话,“可是打了只兔子还被兔子踹了脸?”
“大哥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兄弟俩又拌起嘴来,连驴都跟着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嘲笑。
走了大半个时辰,云层终于撑不住了,细细碎碎的雪粒子开始往下落。
初时只是稀稀拉拉的几颗,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渐渐地雪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前头人的背影都模糊了。
周彪骂了一声,催着队伍加快脚步。
可路滑难行,不少人走得趔趔趄趄。
纪黎宴把小宝抱起来,用外袍裹住孩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宝窝在他怀里,小声说:“爷爷,雪好大。”
“嗯,咱们走快些,一会儿就到歇脚的地方了。”
好在走不多远,路边出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虽然破败,屋顶还漏着几处,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周彪一声令下,四百多人挤挤挨挨地涌了进去。
庙里空间有限,人挨着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纪家挤在角落的神像后面,好歹腾出块地方让老人孩子坐下。
王氏麻利地生了一堆火,烟气顺着破屋顶的窟窿往上飘,倒是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纪小宝从外袍里钻出来,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清鼻涕。
外头的雪下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傍晚才渐渐小下来。
庙里人多,火堆生了好几处,烟气呛得人直咳嗽,但好歹暖和。
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倒比大人还自在。
纪明玉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枯树枝,当马骑在庙里跑了一圈,被林氏揪回去按在干草上:
“你再跑把你扔雪里去!”
纪明玉乖乖坐下,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跑到孙家那姨娘跟前。
她把手里半块烤饼子塞给那个比她更小的小姑娘,脆生生地说:
“妹妹吃!”
孙家姨娘愣了一下,眼眶一红,连声道谢。
纪明玉摆摆手,像个小大人似的:“不客气!我爹说了,路上都是自己人,互相帮衬着。”
纪怀平在后头听见了,挠了挠后脑勺,嘀咕了一句:
“我啥时候说过这话?”
“昨晚睡觉前说的,你打呼噜的时候说的。”纪明玉头也不回。
纪怀平:“......”
他决定还是不接话比较好,免得又被他闺女当众揭短。
王氏在火堆旁烤着干粮,一面跟苏氏低声说着话。
苏氏手里还在缝补一件孩子的衣裳。
路上难免剐蹭,小孩子又不老实,两三天下来衣裳就破了好几处。
“娘,”苏氏停了针线,往纪黎宴那边努努嘴。
“您觉不觉得爹变了?”
王氏抬眼看了看,纪黎宴正抱着小宝坐在火堆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教孩子认字。
小宝认认真真地跟着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是变了。”王氏低声说,“从前府里的时候,他哪有这份耐心。”
“小宝见着他都躲着走,如今倒好,孩子跟他比跟我都亲。”
“流放路上人跟从前不一样了。”
苏氏说,“我娘家那边也有过遭了难的亲戚,说是遭了大难之后,人都开了窍似的,从前想不明白的忽然就明白了。”
王氏叹了口气:“但愿这是好事。”
“娘您别担心,我瞧着爹这样挺好。从前在府里成天绷着脸,连怀安见了他都打哆嗦。”
“如今虽然遭了罪,可一家子反倒比从前亲近了。”
王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手里的针线却停了下来,望着火堆出了会儿神。
雪在夜里停了。
第二天早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反射着初升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路面上的雪足有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周彪皱着眉看天:“这路难走了。今儿少走些,到前头镇子就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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