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回去一趟吗?沐笙问,把新种的声音带回去,给母星的人看看。
毛球的绒毛微微抖动,像是在笑:我本来打算再过十年才回去。但这两棵芽长得太快了。它们说,它们想尽快被更多人听到。
沐笙想了想,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陪你去吧。
毛球抬起头:你?你不怕离开这里?
沐笙看了看那片土,看了看树根纪念馆,看了看纳拉奶奶舱室的方向,看了看星空深处那艘空荡荡的飞船。
然后她说:怕。但我也不能总守着一片土,等芽长大。我总得出去走走,才能知道芽长出来之后,会通向哪里。
她说服自己花了一整天。先是跟纳拉奶奶道别,纳拉奶奶往她背包里塞了一小袋花种子,说:路上看到合适的土,就种下去。别带回来,带不回来也没关系。它们记得你就够了。
然后跟根叔道别。根叔从木棉树根上掰下一小块树皮递给她:带着。如果遇到没有土的地方,就把它放在地上。它会帮你找到合适的土壤。
接着是阿尔多。阿尔多往她背包里塞了十几个冷冻包子:路上吃。如果遇到不会做饭的星球,可以送他们一个当礼物。地球的包子能交朋友。
最后是冰核。沐笙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要去声音星,冰核回了三个字:带冰晶。沐笙从树根纪念馆的冰柜里取出那颗冰晶,放进背包。冰核说:如果声音星没有冰川,它会想念寒冷。但至少它能看到新的风景。
飞船启动的那一刻,沐笙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操纵杆,心跳得很快。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驾驶飞船了——之前一直是泽诺设定航线,她只管坐。
现在她要自己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星球,没有导游,没有任务,没有泽诺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扣工资。
毛球坐在副驾驶座上,圆滚滚的身体被安全带勒成葫芦形,但看起来并不在意:不用怕。声音星不会咬人。我们只唱歌。
飞船跃迁了七次,穿越了三个星系的边缘,终于抵达声音星所在的星系。
那是一片浅紫色的星云,像一大团被揉碎的,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半透明的、表面有无数波纹流动的星球。
那就是声音星。
飞船降落在声音星表面时,沐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空气里的声音太密集了,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在同时振动,她的头发在微微发麻,骨膜也在轻轻共鸣。
她穿着防护服走出来,脚踩在一片柔软的、像海绵一样的地面上。地面的颜色是浅灰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但更密、更复杂。
毛球滚下来,站在她旁边,绒毛因为激动而竖得更蓬松了:欢迎来到声音星。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我曾曾曾祖母亲手种的。
她用一颗从宇宙最深处收集来的声音,种出了第一片大地。后来她的后代继续种,慢慢长成了这颗星球。
沐笙蹲下来,用手轻轻触碰那片柔软的地面。它居然在——一种很低很沉的、像一群人在远处哼歌的声音。
她把手贴得更紧了一些,那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像一种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这是我曾曾曾祖母的声音。毛球轻声说,她去世前把自己的声音种进了地里。所以她还在。只要有人来听,她就在。
沐笙站起来,看着远处——声音星的地表就像一片巨大起伏的海绵,有无数半透明的、像气泡一样的房子。
每个气泡里都亮着不同颜色的光。有的蓝,有的粉,有的金。毛球说,每种颜色代表一种声音的气质。
金色代表温暖,蓝色代表宁静,粉色代表爱,灰色代表离别。灰色气泡很少,但毛球说那些是最珍贵的,因为离别的土壤最肥沃,能种出最深的声音。
毛球带沐笙去了它家的气泡。那是一个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圆形屋子,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罐子。每个罐子都贴着标签,沐笙凑近看,上面写着:鲸鱼的歌声——地球火山喷发的声音——地球第一颗种子的心跳——地球。
毛球的家人——一群同样圆滚滚的、颜色各异的毛球,围成一圈,安静地看着沐笙。它们不说话,但空气中的声音变得密集而温暖。
沐笙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接纳——不用自我介绍,不用解释来历,它们已经从她的心跳和呼吸里读懂了她是来送种子的。
沐笙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两棵芽——它们被包在一团保湿材料里,依然是蓝色和绿色,安安静静。
毛球的家人围过来,它们伸出绒毛状的手,轻轻触碰两棵芽。气泡里响起一种和谐的、温柔的共鸣,像很多人同时舒了一口气。
毛球的母亲——一只浅蓝色的、比毛球大一号的毛球——捧起那棵蓝色的芽,把它种在家门口的一片新土里。然后它用绒毛轻轻拂过芽尖,芽微微晃动,然后开始发光。
那光缓缓扩散开来,在气泡里形成一片小小的、流动的风的影像——风吹过树叶,吹过麦田,吹过纳拉奶奶舱室外面的花盆。那风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气泡里的每一个毛球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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