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比了一下现在和过去，得出了一个结论：地球虽然没了，但她现在比在地球上的时候好多了。
至少她不用啃馒头，不用刷招聘软件，不用跟体重秤怄气。她可以自己决定去哪里、做什么、讲什么。
她坐起来，打开了直播。
朋友们，泽诺走了。飞船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决定做一件特别的事——今天的直播，没有主题，没有目的，没有KPI。我就在这儿待着，和你们聊聊天。
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们也可以问我问题，随便什么都可以。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两亿人同时提问，沐笙感觉自己像是被两百亿个问题同时砸中。
她挑了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沐笙姐姐，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沐笙想了想：最想……去看看那颗种子发芽没有。
她站起来，拿着通讯器，走出飞船，走向树根纪念馆外面的那片土。土还是那个样子，灰褐色的，松松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用一根小树枝轻轻扒开一点表面的土，看到了那颗黑色的、有一道发光纹路的种子。它还是老样子，没有发芽，没有变化。
还没发芽。她对着镜头说，但我也不急。它有自己的节奏。
弹幕又刷了一波问题。她挑了一个：你怕它永远不发芽吗？
沐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但也没那么怕。因为不发芽也是一种活法。它可能就是想当一颗不发芽的种子。
那我就在旁边陪着它。等它想发芽了，再发。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知道吗，地球上有些种子，可以在土里等几千年。三千年前的种子，还能发芽。它们不急着出来，是因为它们知道，地球不会跑。
土会一直在那里，阳光会一直在那里，雨会一直在那里。所以它们可以等。
她看了一眼旁边木棉树根下面的外星石头的空位——泽诺带走它了。
但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用树皮编的篮子，篮子里放着一颗冰晶。冰晶里的绿色森林，依然在缓慢旋转。
这颗冰晶里封存着一片三千年前的亚马逊雨林。它也在等。等有一天，有人找到一块合适的土，把它种下去。
也许种下去之后，会重新长出一片森林。也许不会。但至少，它被记住。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那颗黑色种子上方的土上。
我也会等。
关掉直播后，沐笙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纪念馆外面的岩石上，看着那颗种子埋着的地方。
风从星空的某个方向吹过来，吹动她头顶那朵小兔子形状的云。云晃了晃，然后慢慢变成了一个坐着的、双手托腮的小人。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声音突然说。
沐笙吓了一跳，差点从岩石上滚下去。她转头，看到一个矮小的、浑身覆盖着蓝色绒毛的生物站在她身后。
它长得像一只圆滚滚的、会直立行走的毛球，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灯笼。
你你你你是谁？沐笙结巴了。
我叫毛球。毛球说，我是你的新邻居。我刚搬到那个舱室里——就是根叔旁边那个空了很久的绿色逃生舱。我是来种东西的。
沐笙看着这个自称的生物，发现它手里确实拎着一袋土和一把小铲子。
你种什么？
毛球举起手里的袋子：种声音。我来自声音星，我们的祖先是从声音里诞生的。我们把听到的声音种进土里，等它发芽，会长出会唱歌的花。
我是来地球碎片区收集声音的。听说这里有很多声音，我想带一些回去种。
沐笙震惊了。宇宙里还有能从声音里诞生的生命？还有能种声音的星球？
那……那你种出来过什么？
毛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罐子，拧开盖子，里面传出一段旋律——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这是我种的风的记忆。来自一颗没有风的星球，那里的居民从来没有听过风的声音。我种了一颗风的声音，长出了这朵花。它不会凋谢，只要还有风，它就会一直唱。
沐笙接过那个小罐子，听着里面的旋律，忽然觉得，地球上那些被声音档案馆收集起来的声音，也许不仅仅是被保存。它们可以被下去，在别的星球上，长出新的东西。
毛球，你能教我种声音吗？
毛球眨眨眼睛：可以。但你得先给我一个声音。你最喜欢的声音是什么？
沐笙想了想，然后说：风声。地球的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回忆起那片三年前亚马逊雨林的风声。
她记得在梦里听过，记得在冰晶里听过，记得在地球上无数个午后听过。她用精神把那声音出来——不是用嘴巴学，是用埃伦娜的记忆能力把那声音的传给毛球。
毛球接住了那声音，放在手心里，像捧着一颗看不见的种子。
好的。我帮你种。等它发芽了，我会告诉你。
它转身走向那个绿色逃生舱，背影圆滚滚的，像一个移动的毛线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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