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号的牌匾被雪沫子打得啪啪响,铺面檐角的铜铃被冻住了,整个下午都没有响过。周明远站在货堆和墙面之间,正指挥伙计把新到的苏木搬进后仓。他鼻尖冻得通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这批货的存放位置和翻倍的利润估算,伙计们没有接话,只有搬货的喘息声应和着他的话音。
马蹄声是忽然出现的。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到了铺面门口便收住了。周明远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寻常巡逻兵的蹄声,节奏太快,落点太沉,带着一股肃杀的气。他刚要转身吩咐伙计把仓门关上,门板还没完全合拢,就被一只靴子顶住了。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粗粝的闷响,一群人已经进了院子,清一色的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在雪光里泛着冷光。为首的那人面生,但周明远认得他腰牌的式样——西厂的人。他在门槛边停了一步,靴底的雪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然后迈了进来。其余的人跟着他鱼贯进入院子,各自分散站定,封住了所有通往院外的缝隙,像一支已经落好的棋子。
“西厂办案,都不许动。”
刘成的声音不高,但这四个字落地时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器,每个字都带着分明的棱角。周明远膝盖一软,扶住了身边的货箱才没有跪下去。前几日隔壁聚宝阁被查抄的场面还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缇骑破门、货箱翻倒、掌柜被架走时裤腿上拖着一道暗色的印痕,现在那间铺面的门板上还贴着西厂的封条,边角的朱砂已经被雪水浸得模糊了。他认得面前这个穿飞鱼服的人,是西厂的掌刑千户刘成,前几日正是他亲自带人查抄了聚宝阁。
“刘大人,”周明远强笑着迎上去,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往刘成手里塞,“小店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您是不是弄错了?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买点热酒暖暖身子……”荷包表面的绸布还带着周明远手心的潮气,边角处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刘成接过荷包,掂了掂,没有收进袖中,而是随手扔给了身后的校尉。荷包落在校尉掌心时发出一声闷响,里面装的大约是碎银。他的目光越过周明远,扫过堆在后院墙根的苏木和胡椒,又在墙角那几排贴着“药材”封条的木箱上停了一下。箱面上的封条颜色比四周的旧痕迹浅一些,大约是近几个月才贴上去的。他没有立即开口,先走到那排木箱跟前,弯腰用刀鞘的末端在箱盖缝隙处撬了一下,木板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叠好的番布,面料上压着暗纹的金线,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正经生意?那这些是什么?”刘成直起身,转向周明远,眼神里没有询问的意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除了明面上的苏木和胡椒,墙角那一排木箱里装的也是药材?我刚才撬开的那一箱,里面压着的可不是甘草和当归,金线的料子,市面上没有哪家正经药材铺子会进这种东西。”他说话时语气平缓,但每一句都抵在周明远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上个月从暹罗来的那艘船,是不是你接的?船上除了这些番布,还有二十杆火铳,现在在哪儿?”
周明远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那些番布的确是从暹罗船上卸下来的,他托了一个相熟的船工帮忙转运,火铳没有经过他的铺面,但他确实知道它们被卖给了谁。他以为这件事做得足够隐秘,可刘成问出这句时,连他手中的船号来源都一并点了出来,像是早已有人替他整理好了所有口供。
“大人饶命!”他“噗通”一声跪下去,膝盖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声响闷而沉,“那些火铳……是兵部右侍郎王景大人要的,小的只是帮忙转运,分文未取,真的只是经了一道手,连价钱都没过问!王大人说那是为了替换边军损耗的旧械,小的不敢多问就应了……”
刘成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周明远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纸边夹着一根褪成浅褐色的旧丝线。他对着那页念道:“王景,兵部右侍郎,三天前派人往你府上送了一幅字画,说是‘润笔费’,实则画轴夹层里压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是也不是?”
周明远瘫坐在雪地上,冷汗浸透了棉袄,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领口和膝盖之间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又立刻被新雪填平。他终于明白,西厂的人不是冲着铺子里的走私货来的——他们是冲着王景来的。福顺号只是那条线上被翻出来的第一枚棋子,他这只爬在棋盘边沿的蚂蚁,不过是顺带被指节碾过而已。
“带走。”刘成没有多看他一眼,挥了挥手。校尉们上前架起周明远,他的靴底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痕,被身后的脚步踩乱又填平。伙计们被按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嘴里呜呜地叫着,像被冻住的狗。仓门被贴上西厂的封条,朱红色的“西厂查抄”四个字在雪光里格外扎眼,边角处刚贴上去的胶还带着未干的潮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固成一圈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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