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黄巢独自一人,再次踏入了含元殿。
这一次,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只有他自己和手中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沉重殿门在身后吱呀关闭,将微弱的晨光隔绝在外。灯盏的光晕在无边的黑暗中撕开一小片昏黄的空间,勉强照亮脚下金砖和前方深邃的殿宇轮廓。巨大的殿柱如同沉默的巨人,在光影交界处投下扭曲而庞大的影子。
他没有走向御座,而是缓步在大殿中漫行。灯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光线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流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头顶高处那些隐没在黑暗中的藻井彩画、蟠龙金柱。
空旷。前所未有的空旷。白日里人来人往时感觉不到的、属于这座宫殿本身的巨大空间感,在此时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轻微的脚步声能传出很远,又带着空洞的回响折返,更衬得四下寂静如渊。
这寂静是有重量的。它由三百年的皇权威严、无数次的朝会议政、数不清的密谋争斗、以及那些曾在这里跪拜、争执、欢喜或绝望的灵魂所共同沉淀而成。行走其间,仿佛能听到历史的低语,感受到时间在此地凝结成的无形压力。
他在一处殿柱旁停下,举起灯盏,照亮柱身上繁复的彩绘。朱红底色上,金粉勾勒的云气纹与瑞兽图案依然鲜明,但在灯下细看,许多地方的彩漆已然剥落龟裂,露出底下灰暗的底色,一些金粉也被磨损,失去了光泽。辉煌之下,是难以掩饰的岁月侵蚀与衰败痕迹。
这就像李唐,就像所有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朝。
黄巢的指尖抚过那些皲裂的漆皮,粗糙的触感传来。他想起昨日与孔纬等人的对话,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想起暗处涌动的阴谋,想起军中不解的议论。这一切,都是权力交接时必须面对的乱麻,是旧秩序崩塌后必然扬起的尘埃。
但在这空旷寂静的殿堂里,在历史无声的注视下,这些具体的、烦扰的政务,似乎被拔高到了一个更宏观的层面。
他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争夺一把椅子,占领一座城池。他是要打断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循环——王朝初建时的锐意进取,中期的盛世繁华,晚期的腐败积重,最终轰然倒塌,被新的力量取代,然后周而复始。
秦、汉、隋、唐……莫不如此。每一个开国者都曾雄心勃勃,都曾试图建立“万世基业”,但最终,他们的王朝都倒在了相似的问题上:土地兼并、官僚腐败、财政枯竭、阶层固化、民心离散。
他要建立的大齐,能跳出这个循环吗?
灯盏的光晕中,他似乎看到了未来的幻影:也许数十年,也许百年后,含元殿中会坐上另一个“黄巢”,他或许也来自底层,也曾满怀理想,却最终被权力腐蚀,被旧势力同化,成为新的既得利益者。然后,又会有新的反抗者从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崛起,高喊着“均平富、等贵贱”的口号,再次将战火烧到长安城下。
难道这就是这片土地的宿命?一个走不出的历史怪圈?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巨大的责任,沉沉地压在心口。他拥有的,是超越千年的见识,知道问题何在,甚至知道一些可能的解决方向。但他面对的,是一个庞大帝国的惯性,是千万人固化的思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是生产力水平和社会组织形态的根本性制约。
他能做的,相比于这浩大的历史惯性,真的足够吗?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御座台基之下。抬头仰望,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威严的剪影。白日里金碧辉煌的九龙雕刻、璀璨宝石,此刻都隐没在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权力的符号,冰冷而遥远。
他曾拒绝坐上它,是警惕,也是姿态。但此刻,在这绝对的寂静与历史的重量面前,他忽然对那把椅子产生了一种新的理解。
它不仅仅是一个位置,一个诱惑。它是一个坐标,一个象征。坐在上面的人,无论贤愚,都会被赋予定义这个时代走向的权力。他的每一个决策,都会像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影响无数人的命运,甚至影响未来百年的国运。
逃避它,并不能逃避责任。只要他还在发号施令,还在批阅奏章,他就已经坐在了无形的权力之椅上。区别只在于,他是清醒地意识到这份重量,并试图用它来打破循环,还是浑浑噩噩地被它支配,最终成为循环的一部分。
灯盏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黄巢深吸一口气,清冷而带着陈年木料灰尘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从片刻的迷思中挣脱出来。
宿命?循环?不。
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验证历史规律的不可违抗,恰恰是为了挑战它。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穿越千年时空的意义。如果因为艰难就放弃,因为可能失败就退缩,那和历史上的黄巢,和那些最终被权力腐化的起义者,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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