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草原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干燥而冷冽的气息,将老哈河两岸的柳丛吹得低伏下去。
铎颜卫的千户巴图尔勒马停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目光穿过柳丛的缝隙,落在远处那道正在缓慢涉水的朝廷使团队伍上。
他年约四十出头,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下颌蓄着一部浓密的短须,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甲片边缘有铁皮包边,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目光冷静而专注,如同一匹正在潜伏中的老狼般安静地观察着猎物,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这一卫铎颜骑兵约千人,全部换上了北沅骑兵的装束。
没有明朝的旗帜,没有番号的标识,只有那杆以牦牛尾装饰的黑色旗纛被高举在队伍前方,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已经在此处等待了近两个时辰。
斥候在更早的时候便已经将朝廷使团的行程、人数、装备分布摸得一清二楚。
甚至已经提前截杀了使团派出的数波探马,确保使团在渡河之前无法获得足够的外围情报。
巴图尔很清楚朝廷使团的装备优势。
精铁甲、长枪、斩马刀、火铳与弓弩,每一件都是铎颜卫的皮甲和弯刀短弓难以正面匹敌的。
他若带着千骑正面冲阵,即便能给对方造成伤亡,自己的损失也会大到无法承受。
上头给他的命令很明确:
造成一定的损失,让朝廷使团感受到“北沅骑兵”的威胁,但不必全歼,完成既定目标后迅速退走。
因此,他选择了在半渡之时发起冲击。
那是朝廷使团队形最散乱、最脆弱的时候。
河水分割了他们的兵力,步卒下马后尚未站稳阵脚,骑兵被水流限制了速度和机动性,火铳的装填也因为涉水而变得迟缓。
他只需要趁那一刻冲杀进去,在对方防线尚未完全成形之前完成目标,然后趁夜色退入草原深处,这道北沅骑兵的身份便能继续保持下去。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成一道短促而无声的指令,身后的骑兵队伍开始无声地收拢成更紧密的阵型。
马蹄踏在河岸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骑兵们各自检查了弓弦和弯刀的挂绳,连呼吸都压得比平时更低。
巴图尔的目光锁定在河面上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队伍上。
前军已经接近对岸,中军正在河中,后军还在原岸尚未下水。
他等待着最合适的那个瞬间,即当队伍被河水拉成最长的一条线时,以最集中的冲击切入其最薄弱的环节。
在使团的防御反应被拉长到最大响应区间的同时,将那道冲击的力程与河岸间的缓冲区,精确地重叠到同一道能够被利用的间隙中。
陈洛混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他的马速与铎颜卫的骑兵保持着同步的节奏,没有超前也没有落后。
他微微展开黄庭世界。
幅度极轻,只是在身周一丈左右的范围内铺开一层薄薄的气息覆盖,如同一层被风拂过水面的薄纱般透明而几乎不可察觉。
那股军队的煞气在他感知的边缘如同一片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般弥漫着,与寻常武者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此前在京师时便隐隐感知过军队煞气的压迫感,但未曾如此近距离地置身其中。
此刻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那种集体意志所凝聚而成的杀气对武道真意的侵蚀与压制。
三品镇国的武道势在千人级别的军阵面前如同薄纸般脆弱,根本经不住那股煞气的冲击。
即便是二品宗师的武道真意,在千人军阵的煞气面前也会受到明显的影响。
感知范围会被压缩,出手的节奏会被打断,内力流转会出现细微的滞涩。
陈洛暗自评估,二品宗师在面对五百人以下的军阵时尚能占据上风,若是对方兵力达到千人以上,二品宗师的胜算便会大幅下降,能否全身而退都要看对手的强弱与具体战况而定。
他心中又快速地将自己的评估扩展到一个更具普遍性的参照系中:
以三品镇国为例,百人以下的军阵基本可以碾压,百人以上便会感到吃力,千人的军阵则几乎必败。
而二品宗师的临界点大约在五百人左右,超过五百人便需要更加谨慎地选择战术与节奏。
至于他自己,以武道领域黄庭世界的特性来看,军队的煞气虽然依然会在感知中形成一层模糊的底噪,但对他出手的节奏和真意的运转已经构不成实质性的干扰。
他的武道领域自成一体,如同一座被完整建构起来的城池,外界的风沙虽然能拂过城墙的表面,却无法渗透到城墙内部的运作中去。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握缰绳的手指,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巴图尔那道正在缓缓举起的右手上。
等待着那道指令在他落下时,以它预定的方式将他所在的队列推向河岸的方向。
……
马车内的光线透过车帷的缝隙漏入,在宝庆公主膝头那卷书册的封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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