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自己看完信以后,又把信给了钱肖月看。然后他立刻回信,防止过一会儿又把要给父亲回信的事儿忘了。
敬禀父亲大人膝下:
大人手谕已于日前奉悉,反复捧读,训诲详明,关切备至,儿愧悔之余,亦深感慈父眷顾之深恩。
儿自前愆蒙责,无日不深自惕励。迩来在京,除往赴国子监外,终日闭户斋中,温习经史,研读制艺,未敢稍有懈怠,亦绝无交游滋事之举。监中师长有问,皆悉心应对;同窗往来,止于学业切磋。朱世伯处亦偶有拜谒,然皆谨守礼节,未涉轻狂。父亲“砥节砺行”之诫,儿时刻铭于心,必当恪守,以慰亲心。
肖月之疾,入冬后确曾因北地严寒,数度反复,咳喘交作,儿心忧如焚。幸赖同乡陈太医之妹精心调治,眼下咳喘已平,心悸亦缓,饮食稍进,精神渐复,已能于榻上略阅养生闲篇,然仍遵医嘱,不敢劳神。儿夫妇感激涕零。今既渐安,请父亲母亲万勿过忧。
承朱世伯玉符公厚意,念我二人客居寂寞,已坚邀儿夫妇于其府中度岁。世伯与先岳父既为故交,待我辈如子侄,殷勤照拂。得此安排,除夕新正,不致过于冷清,反可略叙乡情。儿必当谨言慎行,不失礼度。
时节如流,倏忽岁阑。儿不能承欢膝下,分劳菽水,反累双亲远念,实为不孝。每念及此,心绪难宁。唯望父亲母亲善加珍摄,勿以儿辈为念。儿与肖月在此,亦当彼此扶持,小心保暖,专心正事。谨备微仪若干,随信附上,略表寸心。
临楮依依,不尽欲言。谨此禀复,恭请福安,并叩母亲大人万安。弟妹均此问好。
儿 恕 谨禀
冬月廿六日
写完以后,钱肖月再于信末添上一行字:“媳肖月恭请舅姑万安,感念垂问,病躯渐苏,乞宽慈怀。”
五日后,严恕便拿着朱鼎的帖子请了刘院判过来诊治。
刘院判是午后过来的。他约莫五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平和,留着整齐的短须,身着寻常的藏青直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若非手中提着的那个半旧不新的紫檀药箱,走在街上便如一位寻常儒者。
严恕连忙深深一揖:“有劳刘老先生屈尊降贵,晚辈感激不尽。” 心中不免忐忑,既盼这位专攻心疾的太医能另辟蹊径,又恐诊断结果更为严峻。
内室里,钱肖月早已起身,换了见客的衣裳,靠坐在窗下的暖榻上,身上盖着厚毯。见刘院判进来,便在流霜的搀扶下欲起身行礼。刘院判抬手虚按,温和道:“夫人不必多礼,安坐便好。朱翰林再三嘱托,老朽自当尽力。” 语气平缓,却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他先不急着诊脉,只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细细问了钱肖月此番发病的时辰、症状变化、平日感觉,又问了饮食、睡眠、二便等琐碎情状,问得极为周详。钱肖月一一如实答了,言词清晰,并不因是闺阁病情而过分羞赧遮掩。刘院判微微颔首,这才道:“请夫人伸出手来。”
诊脉的时间颇长。刘院判三指轻按,闭目凝神,左右手皆诊了许久。诊罢,又请钱肖月略伸舌苔观看。他的神色始终平静,看不出太多端倪。
“陈太医及其妹先前所用方子,可容老朽一观?” 刘院判问道。
严恕早已备好,连忙将陈璇开具的“养荣定悸丸”方子及近日煎服的汤剂方,双手奉上。刘院判接过,就着窗前的亮光,逐字细看,时而微微点头。
良久,他将方子轻轻放回桌上,看向严恕与钱肖月,缓缓开口:
“尊夫人之疾,乃先天心脉孱弱,属‘心悸’、‘怔忡’之症。此类病症,最忌劳神耗气,尤畏风寒外邪。观夫人脉象,细弱而略数,左寸尤显不足,是心气心血两亏之象。舌质偏淡,苔薄少津,亦合此证。”
他顿了顿,指向那两份方子:“陈太医兄妹,确是用心良苦,亦深谙此症关窍。这‘养荣定悸丸’,以生脉散为基础,增入养血安神之品,丸剂缓图,甚为妥帖。汤剂亦是益气养阴、宁心止咳的路子,与丸药相辅相成,老朽观之,并无不妥之处,反觉配伍精当,平和之中见功力。陈太医于尊夫人体质既已熟悉,如此调治,已是上佳之法。”
严恕听到此处,心头稍定,却又听刘院判继续道:
“只是,此类沉疴,药石之力,终属辅助。根本之道,首在‘静养’二字。非止身静,更要心静。思虑、阅看、书写,皆耗心神,于夫人而言,与负重疾行无异。日后起居,当时时以此为首要。”
他目光扫过屋内简单却堆放着不少书籍稿纸的案几,虽未明言,意思已到。严恕面上一热,恭声应道:“晚辈谨记。”
刘院判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老朽直言,望贤伉俪勿怪。夫人此疾,根在先天,本元不足。北地风高气燥,冬日苦寒漫长,于心肺大为不利。久居此地,即便万分小心,也如履薄冰,难保不屡受风寒侵袭,一次次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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