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静静坐着的沈玉瑾，将长姐的委屈、母亲的愤怒与无奈尽收眼底，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她看着沈玉琳即便哭泣抱怨，依旧不忘提及夫君的“体贴保证”，以及对“很快怀孕”的盲目自信，再想到母亲话语里那隐晦的“早做打算”，只觉得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就是高门联姻吗？表面风光，内里却步步惊心。夫君的“好”，可能抵不过婆母的一句“规矩”；新婚的甜蜜，转眼就要被子嗣的压力冲淡。长姐尚且是嫡女，嫁的门第相当，尚且如此……那自己呢？自己将来又会面临怎样的境地？
沈玉瑾性子本就沉静通透，不如沈玉珊那般热衷于攀附权贵，也不像沈玉琳这般对嫡女身份和既定命运全盘接受。她心中对未来的婚事，第一次产生了清晰而坚定的念头：绝不盲从门第，一定要嫁一个真心爱重自己、家风清正、能让自己过得舒心自在的夫君。哪怕门第低些，只要夫妻同心，互相尊重，远比这表面风光、内里煎熬的日子强上百倍。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悄然埋下。
而与沈玉瑾的清醒旁观不同，坐在另一侧的沈玉珊，此刻心中满是不屑与轻蔑。
她听着长姐的哭诉，只觉得庸人自扰，毫无出息。婆婆说两句纳妾的话，就委屈成这个样子？还要靠“很快怀孕”来稳住地位？真是丢尽了嫡女的脸面！
沈玉珊微微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野心与傲气。她将来可是要嫁给太子的人！是要母仪天下、执掌凤印、成为这王朝最尊贵的女人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到时候，只有她给别人立规矩、决定别人命运的份，何须看婆母脸色、担心妾室威胁？
她甚至觉得，长姐的烦恼简直不值一提。等她成了太子妃，即便要纳，那也得是她这个正妃点头，精挑细选，选那些家世、容貌、性子都对她构不成威胁的才行。
想到此处，沈玉珊心中那股一定要嫁给太子的执念，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她看向犹自垂泪的沈玉琳和忧心忡忡的王氏，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很快又恢复成乖巧的模样，心中却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大姐，你的眼界，也就仅限于此了。
而在沈府西边最偏僻的那个小院里，关于正院这场母女私话的内容，也通过某些不为人知的渠道，悄然传入了沈玉瑶的耳中。
她正坐在窗下，面前摊开着“瓷香阁”的装修图纸和菜品清单，手中炭笔勾画修改。听完李嬷嬷压低声音的禀报，她笔下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一年无孕，便要纳良家子为妾？” 沈玉瑶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
“是，小姐。听正院那边小丫头偷听到的，大小姐回来哭得可伤心了，夫人也气得够呛。”李嬷嬷是赵姨娘的心腹，如今对这位七小姐更是忠心耿耿，禀报得详细。
沈玉瑶“嗯”了一声，不再言语，继续专注地看着图纸，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一般的闲话。
“嬷嬷，”沈玉瑶的声音依旧平静，“那是大姐姐的婚事，周家的家事，母亲自会为她筹谋打算。我们西院，不便插手，也……无需插手。”
“老奴明白。”李嬷嬷恭敬应道
沈玉瑶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图纸上“特制陶盅”的样图上，心思却微微飘远。
沈玉琳……那个总是端着嫡长女架子，用那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眼神打量她们，在沈玉珊欺负她们时从不劝阻、偶尔还会附和两句“妹妹们需谨守本分”的大姐姐。她出嫁前的嫁妆，王氏可是掏空了心思，其中不少好东西，原本是该有赵姨娘和她们姐妹一份的，却被以“嫡女出嫁体面要紧”为由，克扣挪用了不少。
如今，她刚进门就面临子嗣压力，婆婆强势，夫君的“保证”在家族利益和孝道面前能有多重分量？一年……说长不长。若真的一年内怀不上呢？周家那样的门第，婆婆既然说出了口，恐怕就真的做得出。
沈玉瑶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几乎没有弧度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不是圣人，没有以德报怨的爱好。前世被至亲背叛的教训太过惨痛，这一世，她只守护值得守护的人。沈玉琳，从来不在她的守护名单上。
至于帮忙？用她系统里的方子，或者通过顾氏商行的人脉，去暗中帮她调理身子，确保她早日怀孕，稳固地位？
沈玉瑶轻轻摇了摇头，凭什么？
她收回飘远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商业版图上。“瓷香阁”开张在即，与李记陶窑的契约需要最终敲定，五姐那边和顾云笙的接触也需要关注，还有太子那边日益加深的探究……她有一大堆真正重要且关乎自身生存与发展的事情要处理。
沈玉琳的眼泪和周家婆婆的警告，对她而言，不过是这深宅大院里，又一出司空见惯、且与她无关的悲喜剧罢了。
而在正院，沈玉琳终于止住了眼泪，重新匀了面，补了妆，努力扬起笑脸，准备出去与夫君一同用回门宴。周文轩也从书房回来，依旧温柔体贴，仿佛全然不知内厅方才的波澜。
宴席之上，又是一派和乐融融。只是有些人笑容下的心事，已然不同。沈玉瑾默默吃着菜，心中那个关于未来婚姻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沈玉珊则神思不属，满心盘算着如何在下一次可能的宫宴或诗会上，吸引太子的注意。王氏强打精神应酬，目光却不时掠过女儿，眼底藏着挥不去的忧虑。
沈玉瑶坐在西院席位，安静用餐，偶尔与身旁的沈玉璇低声说笑两句，仿佛对正院的一切毫无所觉。
宴席终散，周文轩携沈玉琳告辞。马车驶离沈府，带走了一个新婚少妇对未来的忐忑与期盼，也留下了一地各自滋长的心思与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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