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辞感受到了南宫傲的目光，却并没有停步。他微微偏头，嘴角浮起一丝风轻云淡的笑意，然后极轻极慢地摇了摇头。
南宫傲见到宋清辞的动作，便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众人沿着小路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海风中的腥味越来越浓。待到最后一抹霞光染红天际时，一个小渔村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
渔村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简陋，墙壁是用粗石和泥浆垒成的，屋顶铺着厚厚的海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村口晾着几张破旧的渔网，几条被拖上岸的小渔船歪歪斜斜地躺在沙滩上，船底附着的海藻在夕阳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几只瘦鸡在村道上啄食着什么，看到有人来，扑棱着翅膀四散跑开。
天色渐暗，天边的霞光落在海面上，像是一整缸胭脂倒进了水里，橙红与金紫在海天相接处层层晕染。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几只晚归的海鸟贴着水面滑翔，翅尖掠过水面时带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又在转瞬间被霞光吞没。
如此景色，堪称绝美。
当真是：石墙草顶两三家，岸舣渔舟泛藻花；最是晚来堪画处，一痕鸥影化流霞。
可众人的目光却并不在那如画般的美景上。吸引他们全部注意力的，是走在最前面的白兰。
只见白兰当头领路，一直走进渔村，依然脚步不停，径直朝一个正在岸边收拾渔网的老渔民走去。那老渔民看上去七八十岁的年纪，背脊佝偻得厉害，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正在将晾晒了一整天的渔网从木架上一圈一圈地取下来，动作缓慢而熟练，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烟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看到一群陌生人朝自己走来，那渔民明显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只正扯着渔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缓缓直起腰来，说是直起，其实也只是从佝偻变成了微驼，用那双被海风吹得眯成缝的眼睛打量着众人，却越看越是心惊。
最前面这个老妇人自己竟然看不透其修为。
后面竟然有两个登仙境！如此年轻的登仙境，特别是那个少年……少年？！远远看到墨羽翎，老渔民的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他实在难以将少年和登仙境这两个词汇联系在一起。可眼前的一幕又是那么真实，他不禁狠狠咽了一口口水，捏着渔网的手暗暗紧了又紧。
好不容易挪开目光，他这才注意到宋清辞。
居然有一个神海破……他眼皮微不可察的一抖，微驼的背不知不觉间再度挺立了一分。是宋清辞！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出任务，但还是会时不时从手下人里打听到一些西厥的信息，宋清辞可是他们重点关注的人。原来这些都是法云宗的人！可这妇人是谁？
随着白兰与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老渔民的眼光重新落回了白兰身上，先是困惑，然后是迟疑，他们来……做什么？
待到白兰走到他跟前三步之遥时，他才忍不住开口。
“没想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还能有贵客光临。这位……大妹子，你们这是从何而来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明显是常年被海风侵蚀后的嗓子里才能发出的声音。
白兰盯着老渔民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沉默的时间并不长，却让老渔民的眼神在困惑中隐藏了一丝戒备。然后，白兰抬起右手，手指极快地做了几个动作，那是一个隐晦的手势，从她身后法云宗众人的角度完全看不到任何异常，只看到她的右手似乎动了一下，便重新垂落。
可那个老渔民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佝偻的腰在那一瞬间猛地完全挺直。不是慢慢地直起来，而是一下子弹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头顶拽了起来。他的脊背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响，那是常年弯曲的骨头忽然伸直时发出的抗议。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震惊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取代。
他双手抱拳，对着白兰深深躬下腰去，那姿势标准得不像是渔村的老人，倒像是在某个极为讲究的宗门中受过严格训练的修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声音中的恭敬与激动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灵族气运，万世隆昌！胧月组，杜如海，参见族长！”
宋清辞听到这番话，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微微凝目，看了白兰的背影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转向海面上那片绚烂的晚霞，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南宫傲倒是心头一震，眉头微微皱起，不过也仅此而已。
唯有墨羽翎。
他原本站在众人中间，目光正在那片霞光与白兰之间漫不经心地游移。可当他听到“族长”两个字的时候，视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像是一柄被忽然拔出的剑。
他看向白兰背影的双眼微微眯起，眼缝中透出的光芒锋锐而凛冽。
族长。灵族的族长。原来白兰竟是灵族的族长。
弼銮能请动灵族族长亲自出面为他作证，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白兰只是灵族的一个普通成员，弼銮请她来作证，那只能说明他对灵族有一定的影响力。可白兰是族长——族长亲自出马，这已经不是“影响力”三个字能解释的了。
这说明弼銮与灵族之间的联系，比叶怀秋推测的恐怕还要更深一层。是什么让一个族群的最高掌控者，愿意破除誓言亲自为一个来自大世界的外族人背书？是恩情？利益？威胁？还是某种更深的、他们至今无法窥见的纠葛？
如果是这样的话——此行恐怕并不比小千界一行轻松多少。
墨羽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两天前。
紫薇殿中，叶怀秋的脸在荧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可那双眼睛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并没有答复弼銮，而是询问了墨羽翎的意见，愿不愿意随白兰去迷雾海？
墨羽翎的回答是：我愿意。
那个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当然，不愿箎辽找上门来对宗门不利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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