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森然的杀机并非错觉,而是来自董肥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乞伏出连的双腿像是被灌满了铅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轰然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亲卫们也齐刷刷地丢下兵器,甲胄与冻土碰撞,发出一连串沉闷而绝望的响声。
在这片刻,草原的雄鹰折断了翅膀,沦为笼中之雀。
法衍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退后半步,将整个舞台让给了那个庞大如山的身影。
篝火熊熊燃烧,烈焰舔舐着夜空,将董肥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魔神。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俯瞰着脚下匍匐的乞伏部首领。
沉默,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的武器。
每一息的寂静,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乞伏出连和他的族人心上,将他们最后一点尊严敲得粉碎。
终于,乞伏出连彻底崩溃了。
他抛弃了草原男儿最后的骄傲,以一种最卑微的姿态,五体投地,用额头触碰着冰冷的地面,然后颤抖着向前挪动,直到他的嘴唇,亲吻上了董肥那双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战靴。
这是一个标志性的瞬间。
火光映照下,西凉军的士卒们面无表情,眼神里却透着饿狼般的精光。
他们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征服与臣服,是这片土地上永恒不变的旋律。
空气凝重如铁,只有噼啪作响的火焰,在为这场无声的征服仪式伴奏。
“起来吧。”董肥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从今往后,你乞伏部的牛羊,便是某的牛羊。你的女人,也便是某的女人。”
他的话语粗俗直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乞伏出连僵硬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屈辱的泪痕与尘土,他不敢有任何反驳,只能连声称是。
董肥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肥硕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他随意地用靴尖踢了踢旁边的一块篝火木,溅起一串火星。
“说起来,前几日攻破莫护跋的营帐,倒是抓到了一个有趣的女子。叫什么……采采?性子烈得很,像头小母狼,可惜不经摆弄,某只是轻轻一捏,脖子就断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谈论一只不小心踩死的蚂蚁。
然而,这几句话落入乞伏出连的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采采!
莫护跋之女!
那个被誉为草原明珠的女子,早已被其父许配给了南匈奴单于于扶罗!
董肥杀了她,这不仅仅是与莫护跋结下死仇,更是狠狠地羞辱了整个南匈奴部,是在公然抽于扶罗的耳光!
乞伏出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脚下的积雪还要苍白。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投降的不是一头猛虎,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刚刚才从一个漩涡中挣扎出来,转眼就被这个疯子绑上了一艘即将冲向惊涛骇浪的破船。
与南匈奴为敌,那将是席卷整个大漠的血战!
他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意,可当他迎上董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所有的悔恨都化为了更深沉的恐惧。
董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脸色的变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心神的快感。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对了,韩遂和阎行那两个老东西,最近在何处?”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乞伏出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旁边一名董肥的亲信,大概是李傕,立刻上前一步,狞笑道:“相国,韩遂老儿不足为虑,倒是他麾下那个叫阎行的,听说有万夫不当之勇,号称‘银锤大将’,在西凉颇有威名。”
“银锤大将?”董肥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号,浑浊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道冰冷的寒光,嘴角缓缓向上扬起一个充满暴戾与战意的弧度,“有点意思。”
他身后的西凉诸将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对所谓“威名”的不屑与嗜血的渴望。
在他们看来,这片土地上,除了他们的相国,任何所谓的勇将都不过是下一个刀下亡魂。
笑声刺耳,如同秃鹫的嘶鸣。
在这片哄笑声中,唯有乞伏出连全身冰冷,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韩遂与阎行的实力,那绝非莫护跋这种部落首领可以比拟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庞然大物,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这场席卷大漠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董肥没有理会众人的哄笑,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乞伏出连身上,那眼神深邃而莫测,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到手的工具,盘算着该如何使用才能发挥其最大的价值。
他肥硕的大手忽然抬起,重重地拍在乞伏出连的肩膀上,那力道之大,让乞伏出连的骨头都发出了呻吟。
“今夜大胜,当浮一大白。”董肥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缓缓说道,“传令下去,开宴!某要为我们的新朋友,乞伏大首领,好好地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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