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打在户部库房的铁锁上,发出“咔哒”的轻响。林砚站在堆成小山的银锭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些银子是要发往江南的河工饷银,足足五万两,装了二十辆马车,车轴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辙印,押运的士兵裹紧了棉袄,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霜。
“大人,这一路得走二十天,光是镖局的护送费就够买十石米了。”沈砚搓着冻僵的手,声音里带着愁绪,“上次发往西北的军饷,路上被劫了三成,追查了半年也没找着踪迹,那些士兵的家眷在户部门口哭了三天……”
林砚的指尖划过银锭边缘,冰凉的金属硌得指腹发疼。他想起去年去边关巡查,见士兵们背着沉甸甸的银子回家,腰间缠得里三层外三层,走一步摸一下,生怕掉了一块。有个小兵说:“大人,这银子带着太费劲了,要是能像书信那样,写张纸就能当银子用,该多好。”
当时只当是句玩笑,如今看着这二十辆马车,忽然觉得那玩笑里藏着百姓的期盼。携带银子不便事小,被劫、被偷、被掺假事大——多少人家的生计,就系在这沉甸甸的银子上,可这“沉”里,藏着多少担惊受怕?
“沈砚,取纸笔来。”林砚转身走进值房,炭火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得他眼底发亮,“我想试试——印一种纸,上面写‘一贯当银一两’,由户部背书,全国的粮仓、盐铺都能通用,就叫‘户部宝钞’。”
沈砚手里的砚台差点掉在地上:“纸?当银子用?百姓能信吗?”
“信不信,得看这纸背后站着什么。”林砚铺开宣纸,笔尖饱蘸浓墨,“若是寻常纸,自然不行。可这纸要盖户部的印,要有防伪的记号,更要有实打实的储备——每印一贯宝钞,户部就存一两银子作保,百姓随时能拿宝钞来换银子,这样他们还会不信吗?”
他想起王诚“查账心得”里的话:“对账先对人”,这宝钞能不能流通,说到底是看百姓信不信户部,信不信他林砚。就像江南粮价平抑时,百姓信官仓的粮价,才肯放下心来——信任这东西,比银子还实在。
“防伪记号……”沈砚摸着下巴,忽然眼睛一亮,“大人不是擅长画粮仓吗?上次您画的清河粮仓图,连窗棂的纹路都分毫不差,不如就用这个当防伪纹!”
林砚点头,提起笔来,笔尖在纸上游走。他画的是清河老家的粮仓,青砖黛瓦,檐角挂着风铃,仓门前站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那是他爹在世时的样子。画到粮仓的匾额时,他特意停下,写了“天下粮仓”四个字,笔锋沉稳,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这防伪纹,得刻在雕版的夹层里,用特殊的颜料印制,寻常人仿不来。”林砚指着画中的粮仓窗棂,“你看这窗格,有三十七个格子,少一个都不对,这就是暗记。”
沈砚凑近了数,果然不多不少三十七个,忍不住咋舌:“大人这心思,比算税银还细!”
接下来的三个月,林砚几乎泡在了印钞局。他亲自盯着雕版的制作,让工匠用楠木刻出粮仓的纹样,又试验了二十多种颜料,最后选定用松烟和朱砂混合,印出来的图案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红光。每一张宝钞的边角都要盖三个印:户部的方印、他的私章、印钞局的骑缝章,少一个都算废票。
“章程得写细。”林砚在“宝钞使用法”上逐条批注,“粮仓收粮时,必须接受宝钞;盐铺售盐时,宝钞与银子等值;百姓若要兑换银子,县府不得推诿,违者革职查办。”他想起苏晚的染布铺,忽然加了条,“民间商铺自愿使用,不得强制——信这纸的,自然会用。”
宝钞发行的前一天,京城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纸片子能当银子用?怕不是官府想糊弄人吧?”也有人说:“林侍郎办事向来靠谱,他印的纸,说不定真管用。”最着急的是那些跑商的,拉着户部的小吏打听:“要是这宝钞真能全国通用,咱跑一趟江南能省多少力气!”
发行当日,印钞局门口排起了长队,却没人敢先伸手。一个卖菜的老汉捏着手里的铜钱,犹豫着问:“这纸……真能换一斤盐?”
负责发钞的小李刚想解释,就听见人群外传来清脆的声音:“给我来一贯宝钞!”
众人回头,见苏晚提着个布包站在队尾,身上还带着染布的靛蓝气息。她走到窗口,放下十枚铜钱(一贯等于十枚铜钱),接过小李递来的宝钞,展开来看——上面的清河粮仓图栩栩如生,红光在阳光下一闪,像颗跳动的火苗。
“这画印得真好。”苏晚笑着晃了晃宝钞,“我认识这粮仓,林叔老家的,小时候我还在仓门前捡过麦穗呢。”
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有人认出她是“晚香染布铺”的苏掌柜,知道她做生意最实在,连户部的小吏都找她做长衫。
“苏掌柜都敢用,咱也试试!”一个跑商的立刻递上银子,“给我换十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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