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参加了霍弋的葬礼，接待了前来吊唁的百官，处理了积压的紧急政务。一切如常，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左膝的伤因连日奔波和淋雨，恶化得厉害，此刻肿得几乎无法弯曲。太医令开了新药，嘱咐必须卧床休养，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霍弋最后看他的眼神。
就是陆抗、阎宇、姜维……一张张脸在眼前浮现，又渐渐模糊。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氏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依然坐在案前，叹了口气。
“夫君，该用药了。”她将药碗放在案上。
诸葛瞻没有动，只是望着窗外连绵的秋雨。
“夫人，”他忽然问，“我今年多大了？”
刘氏一怔：“五十八了。”
“五十八……”诸葛瞻喃喃重复。
他转过头，看着刘氏，眼中有着深深的迷茫：“你说，我还有几年？”
“夫君！”刘氏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许胡说！”
“不是胡说。”诸葛瞻摇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忽然不知道了。”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不知道这个刚刚统一、百废待兴的国家，还能依靠谁。
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烨在门外禀报：“丞相，董司徒、樊太尉来访。”
诸葛瞻怔了怔：“请他们到前厅，我这就来。”
“夫君，你的腿——”
“无妨。”诸葛瞻撑着桌案站起身，左膝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咬牙忍住，拄起竹杖，“扶我过去。”
前厅里，董厥和樊建已经等着了。
两位老臣都须发皆白，愈发清瘦，但两人的气色都不太好——不是病态，而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日薄西山的疲惫。
见诸葛瞻进来，两人起身行礼。诸葛瞻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思远，”董厥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担忧道，“你的身体……”
“无碍。”诸葛瞻打断他，“二位今日来，可是有事？”
董厥和樊建对视一眼。樊建性子直，先开了口：“思远，我们……是来告假的。”
“告假？”
“是。”董厥接过话，声音有些涩，“老夫这些日子，总觉得精力不济，处理政务时常感力不从心。所以……想向陛下请辞，回乡养老。”
诸葛瞻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老臣——董厥，从延熙年间就在朝中。
他们也要走了？
“二位……”诸葛瞻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思远，你别误会。”樊建急忙道，“我们不是撂挑子！只是……只是真的老了。前些日子批阅文书，看着那些字竟会模糊。与年轻官员议事，说着说着就会走神。这样下去，误国误事啊！”
董厥也道：“朝中这些年，培养了不少年轻才俊。他们都是可用之才。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该给年轻人让让位置了。”
他说得很坦然，但诸葛瞻听出了话里的悲凉。
不是不想干，是干不动了。
就像霍弋，不是不想活，是活不动了。
“陛下……知道吗？”诸葛瞻问。
“还没上奏。”董厥道，“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
诸葛瞻苦笑。
他能有什么意思？难道说“不行，你们必须干到死”吗？
“容我想想。”他最终说，“二位再考虑考虑。朝中……离不开你们。”
送走董厥和樊建后，诸葛瞻独自在前厅坐了许久。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声声入耳。
李烨进来添茶时，看见丞相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紧握竹杖的手在微微颤抖，能看见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丞相，”李烨轻声道，“回房歇息吧。”
诸葛瞻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却空洞得可怕。
“李烨，”他问，“你跟了我多久了？”
李烨一怔：“自景耀四年至今。”
“景耀四年”诸葛瞻喃喃道，“那时你才二十出头吧？现在也四十多了。”
“是。”
“你也老了。”
李烨默然。
“这些年，”诸葛瞻望着窗外的雨幕，“我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烨听懂了。
“丞相，”李烨跪下来，声音哽咽，“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大汉……不能没有您。”
“不能没有我？”诸葛瞻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从前，他们也说大汉不能没有我父亲。结果呢？父亲走了，大汉还在。后来他们又说大汉不能没有姜伯约，伯约走了，大汉还在。现在说不能没有我……可我走了，大汉依然会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世上，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朝代更替，人事代谢，本就是自然之理。我只是……只是忽然觉得，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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