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一生无泪,不赦第二世。”
那块冰冷的石碑,像一面审判的镜子,映照出两个同样孤绝、同样冷硬的身影。
当永昼皇帝昭嗣,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那句“由我,为你们,定谳”之时,监国太皇那具早已被岁月风霜侵蚀得枯槁不堪的身体,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的身音。
那是一种无声的崩塌。
她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已看透了六十年风云变幻的眼眸,在那一刻,骤然收缩,又猛然放大。那其中,不再有帝王的威严,不再有智者的从容,甚至不再有对往事的追忆。
只剩下一种,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用最锋利的刀,活生生斩断了最后一丝念想的、纯粹的、极致的……空洞。
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漏风般的声响。她似乎想要反驳,想要质问,想要抓住那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当她对上自己女儿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却更加年轻、更加坚决的眼睛时,所有的话语,都凝固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了一声,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才能听懂的,绝望的悲鸣。
昭嗣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的母亲,这个曾经用一把冠剑劈开大周江山的女人,这个在铜雀台上幽居了三十余年的“活死人”,在她亲手刻下的定谳面前,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的光彩,所有的支撑。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打着旋,从她们二人之间穿过,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萧索。
许久,昭嗣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没有安慰,没有解释,更没有道歉。
因为,她是帝王。
帝王,从不为自己的决断,向任何人解释。哪怕那个人,是她的母亲。
她转过身,那身玄色的、绣着暗金龙纹的常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松,却也寂寥如碑。
“好生……伺候太皇。”
她对候在远处的侍卫,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声音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她便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埋葬了太多秘密的草场,登上了那辆在远处静候的黑色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枯黄的草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渐行渐远。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仿佛她身后那座孤寂的茅屋,那个正在迅速走向死亡的母亲,都与她再无关系。
然而,当马车驶出铜雀旧址的范围,汇入京城那喧嚣的车流之中时,端坐在车厢内的昭嗣,那一直紧绷的、如同雕塑般的身体,才猛地一晃。
她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得,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冷风。
她知道,从她在那块石碑上,刻下那八个字开始,她便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母亲那份长达三十年、早已扭曲变形的执念,也同时,斩断了她们母女之间,那最后一丝血脉相连的温情。
从此,她是永昼盛世的孤家寡人。
而她的母亲,则是铜雀旧址里,一个等待终结的幽魂。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身为“昭”氏帝王,必须背负的,永恒的诅咒。
……
当永昼皇帝的车驾,彻底消失在草场的尽头时,监国太皇那僵直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身体,终于,缓缓地,软倒了下去。
她没有倒在地上。
她只是像一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木,顺着那块冰冷的、刻着她一生判词的石碑,慢慢地,滑坐下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碑上那几个崭新的刻痕。
“不……赦……第……二……世……”
她的口中,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不赦第二世。
多么决绝,多么狠厉。
这,就是她的女儿。她亲手培养出来的、新一代的“昭帝”。
无泪,无情,无赦。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在这空旷的草场上,显得无比的诡异和凄凉。
她笑自己,一生算计,一生隐忍,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最终,被自己亲手缔造的棋子,将死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她笑萧凛,那个傻子,那个用一生的等待,换来一口空棺和满门改姓的傻子。他以为他等的是她的心,却不知道,她这颗心,早在她的母亲,那位开国女帝沈昭,将“冠剑”传给她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她更笑自己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母亲。那个同样一生无泪,同样孤绝于世的女人。她给了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也给了自己,这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最终,化为了几不可闻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缓缓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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