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枚象征着“蛛网”最高权柄的冰凉玄铁令牌落入姬雪掌心,仿佛抽走了苏秦体内最后一根支撑的骨骼。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原本因回光返照而泛起的一丝异样潮红迅速褪去,皮肤呈现出一种生命烛火即将燃尽时的灰白与蜡黄,甚至隐隐透出青气,仿佛魂魄已开始从这具枯槁的躯壳中抽离。
他无力地深陷在厚厚的软垫之中,胸膛开始剧烈而艰难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嘶鸣,每一次呼气则化为悠长而破碎的哮音,如同一架千疮百孔、行将散架的风箱,在做着最后徒劳却顽强的挣扎。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这令人心悸的呼吸声与铜盆中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交织、回荡,更添凄怆。
他闭目凝神,与体内那撕扯般的痛楚和无处不在的虚弱对抗了许久,仿佛用尽了毕生残余的意志力,才终于积蓄起一丝微弱的、游丝般的气力,缓缓抬起沉重如千钧铁闸的眼皮。目光浑浊却依旧锐利,缓缓扫过静立在一旁、神色悲戚难抑、仿佛石雕般的五名核心弟子——子渊、子烈、子风、子默、子石。
“好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秋虫最后的振翅,几不可闻,需要凝神屏息才能勉强分辨,“该交代的……都已交代……你们……去吧。”
五名弟子闻言,身躯皆是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们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齐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青砖。
“恩师!求您让弟子等侍奉您最后一程!弟子岂能此时离去!”子渊嗓音嘶哑哽咽,以头抢地。
“恩师!弟子愿留下!纵有万般险阻,弟子与您同当!”子烈虎目含泪,额上青筋暴起,重重叩首,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秦看着他们,那浑浊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切的柔和与欣慰,如同寒夜将尽时最后一抹星光。但这抹温情转瞬即逝,迅速被一种钢铁般不容置疑的决绝所取代。他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幅度微小,却带着千钧之力,蕴含着最后的威严。
“不必了……”他喘息着,每说一两个词便要停顿,断断续续,字字沥血,“聚散……皆有定时。我的路……已到尽头。你们的……路,还在前方……莫要……为我这……将熄之烛……朽坏之木……耽搁分毫……”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仿佛每一次吐字、每一次呼吸都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
“记住……你们的……使命……各安……其位……各循……天命……去吧……即刻……离开……隐庐……不得……有误……”
最后几句,尤其是“即刻离开隐庐”这六个字,他几乎是用尽胸腔最后一点气息,以微弱却斩钉截铁的气音吐出,带着一种不容违逆、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他太清楚了,自己一旦咽气,这“隐庐”——这处承载了无数秘密、谋划与过往的所在,必将成为天下所有野心家、所有窥伺“蛛网”力量者目光汇聚的风暴眼。无论是秦帝国无孔不入的黑冰台,还是未来可能崛起的各方潜龙势力,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弟子们若留在此地,无论是出于孝心还是别的什么,都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徒增危险,甚至可能让“蛛网”的秘密提前暴露,让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五名弟子都是千挑万选、心思剔透之人,如何听不出恩师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背后,所蕴含的何等深沉的保护与远见。他们知道,这是恩师以生命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对他们最后的、也是最用心的庇护。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他们,但他们强行忍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他们对着病榻上那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身影,重重地、无声地叩了三个头。每一个头磕下去,都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声响,仿佛在将无尽的感恩、悲痛与承诺一起烙印在这方土地之上。
然后,他们毅然站起身,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恩师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容貌、气息,连同过往十余年的教诲恩情,一并刻入骨髓,融入灵魂深处。随即,他们猛地转身,不再回头,脚步虽沉重如灌铅,却异常迅速地鱼贯而出,身影决绝地消失在门外,转眼便融入了隐庐之外那苍茫无尽、呼啸呜咽的风雪与浓稠的夜色之中。他们必须立刻分散,按照早已规划好的退路和新的身份,远离此地,消失在人海,带着恩师的嘱托与未竟的志业,去走各自那条注定布满荆棘、却也承载着希望与火种的不平凡道路。
室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那令人心碎的叩首声、悲泣声、离去的脚步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苏秦那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的呼吸声,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以及依旧如同雪中青松般,沉静而坚定侍立在榻前的姬雪。
遣散众人,只留姬雪。此刻,苏秦终于卸下了所有世俗的牵挂、背负的责任、枭雄的面具。他将生命这最后一点、纯粹属于自我的时光,留给了这个陪伴他走过最长岁月、见识过他所有荣耀与低谷、懂得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与最坚硬之处,并将最终承载他毕生智慧结晶、最核心秘密与最后力量传承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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