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隐庐的夏日,山风带着松涛的清凉。苏秦静坐于老梅树下,那株梅树历经百年,枝干如铁,叶影斑驳。姬雪悄然走近,衣袂不惊尘埃。
“先生,”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咸阳有变。”
苏秦并未抬眼,只以指尖轻触石桌上自然形成的木纹。
姬雪继续道:“燕使荆轲,借献督亢地图与樊於期首级之名,入咸阳宫。图穷匕见,然功败垂成。荆轲身被八创,倚柱笑骂而死。秦王震怒,已命王翦、辛胜增兵攻燕。”
她顿了顿:“燕太子丹,如今已退守衍水。”
一片梅叶飘落,在石桌上打了个旋。苏秦终于缓缓抬眼,目光却未看姬雪,而是投向了远山蒸腾的雾气。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叙述昨夜的星象:
“易水送别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是这句么?”
姬雪微怔,点头:“是。据闻送行者皆白衣冠,泣涕不绝。”
“白衣冠,”苏秦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掠过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是送葬的服色。出发时,便已自认是送死者赴死了。”
他重新垂下眼睑,指尖沿着梅叶的主脉缓缓滑动,从叶柄到叶尖,仿佛在阅读某种无声的文字:
“太子丹在秦为质时,与嬴政曾有少年之谊。他以为那份旧情可恃,以为嬴政会顾念往昔。这是他的第一个误判。嬴政是何等人?他是将整个天下置于天平一端,将自己置于另一端仍觉不足的人。私谊于他,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累赘。”
“第二个误判,”苏秦继续道,语气如同山间清泉,冷冽而平稳,“是以为刺杀可挽狂澜。即便荆轲今日成功,明日秦国便会立新君。秦法严明,军制完备,庙堂有李斯、尉缭运筹帷幄,疆场有王翦、蒙恬披坚执锐。杀一人,何能撼动这架已然开动的战车?”
姬雪沉默片刻,低声问:“那我们是否……”
“是否暗中传递些消息?或为燕国宗室指引生路?”苏秦终于看向姬雪,目光清冷如深潭,“你可记得李牧?”
“记得。”
“李牧以边军之将,两却秦军,威震天下。其用兵之能,胜荆轲百倍。结果如何?”苏秦轻轻摇头,“赵王自毁长城。大势如潮,非一人可逆。燕国之亡,不在今日荆轲失手,而在二十年前,当五国尚能同心时,未能真正遏秦于崤函之内。”
他松开手,那片梅叶轻飘飘落在石桌上:“太子丹所为,不过是在沉船将没时,拼命舀出最后一瓢水。姿态悲壮,于事无补,反倒加速了船只的倾覆。秦军此番,不会满足于攻取蓟城。燕地恐怕要血流成河了。”
山风骤起,满树梅叶沙沙作响。苏秦望向北方天际,那里层云堆积,隐隐有闷雷滚动。
“我们能做什么呢?”他像是在问姬雪,又像是在自问,“为那些注定要熄灭的灯火,再添一滴灯油?还是为那些注定要沉没的人,再递一根稻草?”
他站起身,青色深衣的下摆拂过石凳:“什么都不做。静观,静听,静思。记住这一切——易水的悲歌,咸阳殿的匕首,荆轲最后的笑声,以及即将到来的、燕地的血与火。然后继续我们该做的事:记录星辰的运行,绘制山川的脉络,推算四时的更替。”
姬雪抬头望着他:“先生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
“惋惜?悲悯?”苏秦走向屋檐下那架他自制的简易浑仪,手指轻触铜环,“有。但那些情感,应当留给值得的人。荆轲是勇士,太子丹是孝子,可他们选择了最无效的方式。真正的悲悯,不是为他们的死亡叹息,而是思考: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六国之中,难道就没有真正的智者,能看穿这必然的结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其实有。只是他们的声音,被恐惧、贪婪、短视淹没了。正如这浑仪所示,日月星辰各行其道,人世兴衰亦有其轨。我们所能做的,不是改变轨道,而是看清它,记录它,理解它。”
姬雪不再言语,只深深一揖,悄然退下。
苏秦独自立于院中,良久。忽然,他走回梅树下,拾起那片落叶,夹入随身携带的竹简之中。那里已夹了各式各样的叶片,每一片都记录着某个重要的日子,某个重大的消息。
今日这片,他将以极细的笔触,在旁边记下:
“秦王政二十年秋,燕使荆轲刺,不中。燕将亡。”
写完,他吹干墨迹,合上竹简,走向屋内。那里,墙上挂着一幅正在绘制中的巨大地图,七国疆域已初见轮廓。他提笔,在燕国的位置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圈很淡,很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就像那个即将消失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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