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进程,往往充满了意外与残酷的转折,人谋虽巧,终难敌势之必然。
庞煖率领的五国联军,依照那神秘来信的指点,确然成功地自蒲阪渡河,如同一把灵活的匕首,绕开了函谷关那坚不可摧的正面铁壁。主力部队虚张声势,兵锋直指咸阳,也的确在最初起到了巨大的震慑之效。咸阳城内一度人心浮动,谣言四起,年轻的秦王嬴政与相邦吕不韦于殿中日夜筹谋,承受着山岳般的压力。
而联军那真正的杀招——那支奉命突袭蕞城粮草基地的精锐奇兵,亦堪称行动迅猛。他们穿险隘,抄小道,一度如幽灵般逼近蕞城外围,火光几乎已能映亮秦军屯粮的仓廪,“攻其必救,断其根基”的战略目标看似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联军那深植于血脉骨髓之中的、几乎无法克服的痼疾,再次猛烈发作,并如溃堤之蚁穴,终致全盘崩溃。
首恶在于协调的致命混乱。五国之师,各怀旌旗,号令难以贯通。担任主攻咸阳方向的赵、魏军队求战心切,与负责侧翼掩护、却暗存他志的楚、燕军队之间,裂痕渐生。楚军在春申君“持重”的默许下,进军迟缓如蜗行,唯求保存实力;北方的燕军则久疏战阵,更惧孤军深入秦地,遂逡巡畏缩,不敢全力呼应。这使得佯攻咸阳的主力部队,其雷霆万钧之势在无形中消弭大半,给予秦军的压力远未达预期,反而让王翦、蒙骜这等宿将得以从最初的惊愕中迅速镇定,从容审视全局。
其次,则是情报的滞后与致命误判。秦将王翦,用兵如猎豹,静时潜藏,动则必中要害。他并未被联军浩荡的主力完全吸引,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在搜寻着联军漫长战线上的薄弱之处。很快,他便察觉到联军各部推进速度不一,阵线拉得过长,衔接处隐现缝隙。于是,大量秦军轻骑斥候如蝗四出,终于,如鹰隼锁定猎物,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支企图暗度陈仓、偷袭蕞城的联军奇兵之动向!
王翦用兵,老辣至极。他并未如联军所料,慌张抽调重兵回援蕞城(蕞城本身城坚粮足,守军亦非庸碌),反而行了一招更狠的棋。他集中麾下最为精锐迅捷的骑兵,交由蒙骜之子、骁勇善战的蒙武率领,利用秦人本土作战、熟悉每一处丘壑溪涧的优势,如疾风般快速机动。这支骑兵的目标并非直驱蕞城解围,而是迂回穿插,悄然绕至那支联军奇兵的侧后,如一把冰冷的铁钳,死死扼断了他们的归路与粮道,并猛击其相对脆弱的辎重队伍!
与此同时,王翦亲率秦军主力,看准了联军协调不畅、魏军前锋稍显突出的绝佳战机,毫不犹豫地发动了一次凶狠凌厉的反突击!魏军猝不及防,在秦军蓄势已久的猛攻下阵脚大乱,死伤惨重,急向近在咫尺的楚军求援。然而,楚军统帅却犹豫不决,坐观成败,未能及时伸出援手。
前方佯攻受挫,侧翼寄予厚望的奇兵非但未能得手,反被断后路、陷入苦战的消息接连传回中军,庞煖纵然智计百出,此刻亦心急如焚。他急令各部调整,试图救援、稳固阵线,但命令下达,各国军队或阳奉阴违,或反应迟缓,整个联军体系,如同一个关节锈死、经脉阻塞的巨人,空有庞然躯壳,却已寸步难行,指挥全然失灵。
而那支偷袭蕞城的奇兵,在得知后路被断、援军无望的绝境下,军心顷刻间土崩瓦解。他们未能触及蕞城粮草半分,便在秦军内(蕞城守军出击)外(蒙武骑兵)的夹击下,惨遭屠戮,死伤枕藉,残部拼死溃围,十不存一。
奇袭之刃既折,主力攻势又遭挫败,联军士气如雪崩般一落千丈。庞煖虽知大势已去,仍勉力收拢部队,试图稳住阵脚,徐徐后撤。然而兵败如山倒,一旦失去进攻的锐气与统一的指挥,五国联军顷刻化作一盘散沙,各国军队争先恐后向后奔逃,唯恐自己沦为殿后的牺牲,秩序荡然无存。
秦军岂肯放过如此战机,全线趁势掩杀,尤其是联军仓皇撤退、再度抢渡河流之时,秦军追骑赶至,箭如雨下,渡口化作修罗屠场。河水为之染赤,尸骸几塞川流。
蕞之战,其地名虽不显赫于天下,却以鲜血为墨,为战国时代最后一次大规模合纵攻秦的悲壮努力,画上了冰冷的休止符。联军惨败,损兵折将,空耗钱粮,一无所获,黯然收场。
消息传回山东列国,如同严冬最后一记重锤,带着刺骨的寒意,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联合抗秦的虚幻信心与残存勇气。从此,“合纵”二字,几乎沦为史简上一个充满讽刺与无奈的历史名词,再难凝聚起真正有效的力量。
太行山,隐庐。
当“蛛网”将蕞之战从战略受挫到全军溃败的详尽情报呈上时,苏秦正在庭院中,就着冬日惨淡的日光,修剪一株老梅的枯枝。他听着手下毫无感情的清晰汇报,手中那柄锋利的剪刀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定稳地落下,“咔嚓”一声,将一段横生的冗枝干脆利落地剪断,掷于地上。
他的脸上,如同深潭古井,没有任何涟漪。没有对奇谋未能奏效的愤怒,没有对联军溃败的失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波澜。仿佛这场葬送山东最后希望、注定震动天下格局的惨败,于他而言,不过是棋枰上一场早已推演至终局的棋局,胜负早在落子前便已分明。
“果然……还是不行。”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庭院中穿过的山风更为清冷。
他早已洞悉一切。合纵之基,本就建于流沙之上,列国之间那盘根错节、永难调和的利益分歧与深入骨髓的互信缺失,是任何精妙战术与奇谋都无法弥补的先天绝症。他远程指点庞煖,布下这“声东击西、直捣腹心”的奇局,已是尽了人力之极,试图以战术的极致奇巧,为这具孱弱的合纵之躯注入最后一剂猛药。然而,当奇袭之锋被扼,当秦军展现出其冷酷高效的战争机器本质,当联军内部那丑陋的痼疾在压力下瞬间爆发时,一切的谋算便如泡影般幻灭,失败乃是定数。
蕞之战毕,联军溃,合纵终幕。一个依靠脆弱的盟约与短暂利益维系的时代,随着这场战役的尘埃落定,已彻底、无可挽回地落下了它沉重的帷幕。庭院中,唯有梅枝剪断的轻响,与山间无尽的风声。
喜欢战国纵横:我,苏秦,执掌六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战国纵横:我,苏秦,执掌六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