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魏无忌,窃符救赵,挽狂澜于既倒,其胆识、其决断、其情义,堪称当世无双,公子典范。毛遂自荐,片言定盟,其勇烈、其辩才,亦是可圈可点,不辱使命。还有廉颇老将军的坚韧死守,平原君赵胜的苦心奔走,赵国军民上下同欲的死战不屈……这一切,机缘巧合,风云际会,共同缔造了这场几乎不可能的奇迹。”苏秦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对英杰义士的由衷赞赏。
但紧接着,他的话音一转,变得低沉而萧索,如同窗外骤然刮起的山风:“可是,雪儿,你看这震天欢呼与胜利光环之下,掩盖的是什么?是流尽的鲜血,是加深的裂痕,是更加确定的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方几乎占据半间屋子的巨大沙盘前,手指精确地点在邯郸的位置,那里插着的代表赵国的残破小旗,似乎仍在风中颤抖。
“是赵国,虽存实亡。长平一战,四十万青壮精华尽丧,尸骨未寒;邯郸保卫战,又将最后一点国本几乎熬干榨尽。如今的赵国,国库空虚如洗,民生凋敝至极,丁壮百不存一,没有两三代人、数十年毫无干扰的休养生息,绝难恢复元气。它已从足以抗衡秦国的强国,沦为了需要他人庇护的残躯。”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魏国和楚国的方位。
“是魏国,自折栋梁。信陵君固然名震天下,但‘窃符’之举,形同叛逆,虽救赵于水火,却也彻底触怒了魏安厘王,君臣猜忌至此已无转圜余地。信陵君功高震主,归国无门,只能客居赵国。魏国失去了最后一位有能力、有威望统帅全国、联合诸侯的公子,自此朝堂更陷内耗,谁能再御强秦?”
“是楚国,虚应故事。春申君虽统大军而来,却依旧首鼠两端,未能把握战机全力进击,扩张战果,坐视白起主力较为有序地脱离战场。楚王之心,不过趁火打劫,捞取政治声望与些许实利,全无与秦死战到底的魄力与决心。合纵之心不固,焉能长久?”
“而秦国呢?”苏秦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西方那片广袤的黑色区域,声音带着寒意,“武安君白起虽遭小挫,被迫撤退,但秦军主力骨架尚存,元气未伤。关中沃野、巴蜀天府,依旧是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稳固粮仓与兵源之地。经此一役,相国范雎的‘远交近攻’之策,恐怕会在朝堂获得更大的支持,执行得更加坚定、彻底。下一次,秦国不会再给山东诸侯如此同仇敌忾、里应外合的机会。他们会更耐心,更狡猾,分化、瓦解、蚕食……直至各个击破。”
他的目光疲惫而锐利,缓缓扫过沙盘上那六个颜色各异、彼此间裂隙清晰的国度,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历史迷雾的悲凉与确然:
“邯郸之围虽解,但以我观之,这更像是……山东六国合纵抗秦大业的最后一次辉煌闪耀,是旧有秩序、旧有均势在彻底崩塌之前,于日落西山之际,奋力迸发出的最后一抹绚烂却注定短暂的余晖。”
“经此一役,各国之间的信任已被透支,脆弱的联盟纽带更加不堪一击。内部的矛盾——君与臣、将与相、宗室与勋贵——因这场危机与胜利带来的利益分配不均,只会更加尖锐。对秦国深入骨髓的恐惧或许暂时被胜利的欢呼所冲淡、麻痹,但并未消失,反而会因预见秦国必然到来的、更猛烈的报复而在心底埋得更深。而秦国,经历了这次意料之外的挫败,只会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危险,就像受伤后缩回洞穴、舔舐伤口、目光更加幽冷的猛虎。”
苏秦转过身,望着姬雪,也仿佛望着不可知的未来,眼中是看透世事循环的明澈与深深的无奈:“这并非新时代的黎明曙光,而是旧时代——那个列国并立、纵横捭阖、虽有征伐却未定于一尊的时代——最后的回光返照。余晖散尽,长夜将至。”
邯郸城头的欢呼声浪,似乎能隐约传来,又似乎瞬间被太行山的沉默所吞没。胜利的喜悦之下,苏秦听到的,却是旧秩序即将彻底崩坏的、清晰而无情的挽歌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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