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病了。
这病来得凶猛,却无寒热表象,并非寻常风寒外伤。那是一种由极度的愤怒、沉重的无力感以及深切的悲恸交织、发酵、最终引爆的病症,直击神魂本源,引发心血逆冲。纵然是他这具经过鬼谷秘术悉心调养、早已远超常人体魄的躯壳,也抵挡不住这精神层面山崩海啸般的冲击。
他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如未经涂染的素绢,嘴唇因内火煎熬而干裂起皮。往日那双深邃如渊、锐利如剑的眼眸,此刻也失去了神采,显得有些涣散。他时而紧紧闭目,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黑暗与血色隔绝;时而又茫然地睁开,空洞地望着屋顶交错排列的椽木,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层叠的木质与瓦片,直抵那遥远的长平战场,看见堆积如山的皑皑白骨,听见那绝望哭嚎在四十万冤魂中回荡不息。
姬雪始终默默地守在一旁。红泥小炉上煎着的汤药,已经不知热了几回,又凉了几回。苏秦却几乎水米不进,对递到唇边的药盏视若无睹。他需要的并非草木金石之药,他需要的是时间——来艰难地消化这过于残酷的现实,来试图安抚那几乎要被这无情事实碾得支离破碎的道心。
他的意识深处,如同走马灯般反复回放着自察觉“长平”那片不祥阴影以来的每一个片段:在沙盘前推演局势时的凝重与不祥预感;接到“蛛网”拼死传回的紧急密报时,指尖那瞬间的冰凉与心脏的骤然紧缩;以最快速度、最隐晦又最急切的笔触写下警示书信时的焦灼;寄出信件后,在漫长等待中煎熬期盼回音的分分秒秒;最终,得知自己苦心传出的消息竟被无情截断时的勃然震怒;以及,那最后一道消息传来,坐实了那场史无前例的大屠杀时的……万念俱灰。
“为什么……明明已经预知,明明已经发出了警告……为什么还是无法改变分毫……”这无声的呐喊在他灵魂深处回荡,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心血,锥心刺骨。这种洞悉未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滑向预定深渊的痛苦,远比懵懂无知地承受失败,要强烈千百倍,足以撕裂任何坚定的意志。
他想到了自己刚刚魂穿至此之时,那份欲要改天换地的雄心壮志:要彻底扭转历史上“苏秦”车裂而亡的悲惨结局,要执掌六国相印搅动风云,要凭一己之力逆改这战国时代的乾坤气运。他曾一度以为自己做得很不错了,佩六国相印,合纵锁秦,于幕后悄然拨动天下大势的琴弦……他甚至开始滋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掌握了与天命、与那浩浩荡荡的历史洪流相抗衡的力量。
然而,长平这一战,这惨绝人寰的结局,如同一柄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无形重锤,自九天轰然砸落,将他那点虚幻的、因些许成就而膨胀的“人定胜天”的幻觉,砸得粉碎。在个体意志与那由无数人性贪嗔、利益纠葛、地理格局、国力消长所共同编织、推动的庞大历史惯性碰撞时,个体的力量,即便是他这样知晓“未来”的穿越者,也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那无形的、名为“大势”的洪流,其力量远超想象,绝非一人一时之智谋、急迫可轻易扭转。
“难道……我真的错了?”生平第一次,苏秦对自己选择的这条合纵连横、操弄权谋的道路,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怀疑。“合纵连横,纵横捭阖,这些权术与算计,真的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吃人时代的悲剧本质吗?还是说,这一切努力仅仅只是稍稍延缓了它血腥进程的步伐,甚至在某些节点,因为我的干预与扰动,反而引发了更不可控、更惨烈的变数?”
这种对自身道路根本价值的怀疑,远比一场单纯的挫败更令他痛苦。他赖以立身、赖以抗争的信念,他毕生所追求的“道”,此刻正承受着诞生以来最严酷的拷问与冲击,岌岌可危。
姬雪看着他日渐消瘦、神思恍惚、仿佛魂魄已离体半数的模样,那双清冷如雪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心疼与忧虑。她再次端起那碗重新热好的、散发着浓郁清苦气味的药汁,走到床边,声音比平时放得更轻、更缓,却字字清晰:“先生,药温热了,进一些吧。”
苏秦恍若未闻,目光依旧没有焦点,仿佛沉在只有他自己的、充满血色迷雾的世界里。
姬静立片刻,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先生,赵国虽遭此旷古惨败,毕竟社稷尚在,国都未陷。信陵君魏无忌尚在魏国,廉颇老将军虽被替代,其人尚存,虎威犹在。况且,邯郸城内,还有数十万不甘为虏、不愿屈服的赵人军民。”
这番话,如同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星火,骤然投入苏秦那一片死寂、几近凝固的心湖之中,勉强漾开了一圈微弱却切实存在的涟漪。他那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落在了姬雪沉静的脸上。
见他有反应,姬雪继续用那清冷的语调说道,话语却如重锤:“先生昔日曾教导我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番长平之事,先生已竭尽所能,洞察先机,传递警示,可谓尽了人事,问心无愧。如今赵国遭此灭顶之灾,正值存亡绝续之秋,天下瞩目,山东震恐。此诚危急存亡之际,更需要先生振作精神,冷静谋划将来之路。倘若先生就此一蹶不振,沉溺于痛悔自责,那四十万长平亡魂的鲜血,才真正是……白白流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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