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来,太行山麓的冰雪早已消融,换上了浓翠欲滴的绿装。山涧溪流潺湲奔涌,鸟鸣清脆悦耳,仿佛整个天地都沉浸在勃勃生机之中。然而,隐庐之内,那方寸之间的空气,却比最严酷的寒冬腊月更加冰冷、更加凝滞,弥漫着一股近乎实质的死寂。
苏秦仿佛已然化作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不知昼夜地长久伫立在那方石质沙盘之前。沙盘上,代表长平及周边山川地势的模型,此刻显得格外刺目。他提起朱砂笔,用尽全身力气,在那片区域狠狠划上了一个巨大、狰狞、仿佛要撕裂盘面的“X”。朱砂浓稠如血,深深地浸入石纹之中,宛如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新鲜淋漓的伤口,又像是四十万冤魂共同盖下的绝望印记。
这迟到的消息,经由“蛛网”不惜暴露最后几条隐秘线路、以数名优秀探子生命为代价的传递,比邯郸的正式战报晚了足足半月,才终于呈送到他案头。当那卷看似普通、内里却重逾千钧的帛书缓缓展开时,即便是苏秦这般历经两世沉浮、早已将心智锤炼得坚如铁石之人,也瞬间如遭雷击,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他紧闭双唇,下颌肌肉绷紧如铁,硬生生将那口鲜血咽了回去,只余下满口化不开的苦涩与铁锈般的咸腥。
帛书上的字迹,是密探用特制的、颜色暗沉的药水写成,在苏秦眼中,却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向外渗着血,散发着冲天怨气与砭人骨髓的寒意:
“赵王中秦反间,临阵换将,以赵括代廉颇。括至军,悉改军制,易置军吏,尽废廉颇坚壁固守之策,主动率军出击,攻秦军壁垒。”
“秦闻赵括为将,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秘密驰赴前线,主持军务。白起令前沿秦军佯败后退,诱赵军脱离坚固营垒,深入追击。”
“赵括不察,以为秦军真败,亲率赵军主力倾巢而出,追至秦军事先构筑、固若金汤之新壁垒前。”
“白起乃出奇兵:遣二万五千精锐,迁回至赵军身后,绝其归路,将赵军主力分割为互不相援之二部。复遣轻锐骑兵五千,疾驰穿插,彻底截断赵军粮草输送之道。”
“赵军主力被重重围困于狭长谷地,内无粮秣,外绝援兵。四十六日,粮尽援绝,士卒饥疲不堪,始而杀马,继而暗相残杀以为食,军心彻底瓦解,建制崩坏。”
“赵括困兽犹斗,亲率少数亲卫精锐冒死突围,被秦军预先埋伏之强弩手攒射,身中数十矢,当场殒命。主将既亡,赵军残部彻底丧失有效指挥,斗志全无。”
“剩余赵军士卒,约四十万众,人人面如死灰,饥疲交加,已无力再战,于绝望中弃械请降。”
帛书至此,字迹陡然变得凌厉而急促,仿佛书写者当时手亦在颤抖:
“武安君白起,以‘赵卒反复,非尽杀之,恐为乱’为由,报秦王允准……”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他握着帛书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凭着钢铁般的意志,才迫使自己的目光移向最后一行——那宛如地狱判决书的文字:
“……坑杀!于长平谷地,分设多处刑场,以诈术驱赶,一夜之间,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余万众!仅特意放归二百四十名年纪最幼、形容最惨者归赵,以播散恐惧,震慑山东诸国!”
坑杀!四十万!
寥寥数字,其重却足以压垮历史的脊梁,其惨烈足以让日月无光。这不是两军对垒的阵前折损,不是攻城拔寨的必然伤亡,而是四十万在饥寒与绝望中放弃抵抗、选择屈从求生的人,被以最冷酷、最系统、最野蛮的方式集体处决!那是四十万条曾有过温度、有过期盼的生命,是四十万曾经支撑着赵国田野、市井、军队的脊梁,是赵国整整一代最为精华的青壮!他们的血,足以染红长平的每一寸泥土;他们的魂,足以让太行山为之悲号!
苏秦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耳畔似有无数凄厉的哭喊与绝望的咒骂汇聚成海。他仿佛“看见”了:在秦军冰冷的戈戟驱赶下,密密麻麻、形容枯槁的赵卒步履蹒跚,走向早已挖好的、如同大地疮疤般的巨坑。土石如瀑落下,最初是疯狂的挣扎与嘶吼,继而变为窒息的呜咽与徒劳的抓挠,最后,一切都被厚重的黄土掩埋,归于死寂,只留下弥漫的尘土与冲天的、化不开的血腥怨气。天象为之示警,星辰晦暗无光。
“白起……白起!”苏秦从几乎咬碎的牙关中迸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砂石摩擦,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刻骨的寒意与杀意。他深知白起乃不世出的名将,也明白兵者诡道、战场无情,但如此规模、如此冷血、如此斩尽杀绝地坑杀已降之卒,这早已超越了战争的残酷范畴,这是对人道底线的彻底践踏,是足以让鬼神共愤的暴虐!
而这一切灾难的源头……是赵王丹的昏聩多疑,是郭开之流的谗言惑主,是赵括那纸上谈兵、葬送国运的狂妄与无能!
“赵王丹!郭开!赵括!”苏秦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右拳挟带着无边的悲愤与无力,狠狠砸在沙盘坚硬的边缘!砰然闷响中,石料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的指骨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石纹蜿蜒流下,浸入那“长平”之地,与朱砂的“X”混在一起,红得惊心。然而,肉体上的刺痛,此刻比起内心那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被冰水浸透骨髓的痛楚与愤怒,简直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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