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魏无忌率先打破沉默，他起身，目光炯炯：“武安君之策，虽险，然确是唯一生路。秦人贪婪，今日割五城，明日索十城，若不根除其患，六国终将为其所灭。魏，愿倾国以赴！”
他的话激起涟漪。廉颇重重抱拳，声如洪钟：“赵人不忘长平之耻！愿为前锋！”
春申君黄歇沉吟片刻，看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的景阳，缓缓道：“楚虽新败于秦，然国势未颓。出武关，断秦南臂，楚军义不容辞。”
田单望向齐襄王，见君王微微颔首，方沉声道：“齐愿出粮三十万斛，精兵五万，以全合纵之义。”
韩太子最后起身，声音微颤却坚定：“韩…愿举国为后援，供应兵械粮草，死不旋踵！”
苏秦看着帐中一张张或激昂、或决绝、或忧虑、但最终都归于坚定的脸，心中那盏生命的灯火似乎燃烧得更旺了些。他知道，这共识之下，仍有各国私心算计，仍有将领暗中较劲，仍有无数隐患。但此刻，在秦国这头猛虎的死亡威胁下，在他人格与威望的强行凝聚下，在“最后一搏”的悲壮氛围中，这些分歧被暂时压下了。
“好！”苏秦向前一步，玄色袍袖无风自动，“此乃合纵最后一策，亦是最强一击！望诸君铭记今日之誓，摒弃前嫌私念，同心戮力！”
他的目光如冷电，逐一扫过每一位君主、每一位重臣：“此战若胜，则天下可定，诸国可安；若败…”
他停顿，让那可怕的后果在每个人心中发酵：“则合纵崩解，函谷关内尽为秦土，关中铁骑将踏平山东六国！在座诸位，届时非为阶下之囚，便为刀下之鬼！”
帐中温度骤降。无人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何去何从，诸君既已抉择，便再无回头之路。”苏秦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力量，“一月之内，各国兵马粮秣，务必抵达指定方位。逾期不至、逡巡不前者——”
“天下共击之！”
最后五字，斩钉截铁，回荡在阔大的军帐中，撞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如铅。
会盟散后，各国君主与将领匆匆离去，连夜布置。苏秦独自一人留在渐渐空寂的帐中。侍从想要点燃灯火，被他挥手屏退。
暮色从帐门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山河舆图上，恰好笼罩住秦国那片深色的疆域。他缓步走到图前，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函谷关那一道象征天险的墨线。
指尖冰凉。
他知道，自己已将这具残躯、将所剩无几的生命、将合纵六国最后的国运，全部押在了这一局。赢了，或许能为这乱世争得一丝喘息之机；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帐外，阏与城头，五色旗帜在越来越猛烈的春风中疯狂舞动。更远处，从邯郸、大梁、新郑、郢陈、临淄…无数支军队正在集结，无数粮车正在调动，无数家庭正在离别。
战国时代规模最庞大、也是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纵攻秦，就在这个春天，被苏秦以最后的生命之火，悍然点燃。
烽烟将起，山河欲燃。
而那个点燃烽烟的人，站在渐渐暗下去的军帐中，望着图上那片他终其一生与之对抗的土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嬴稷，你我之间的棋，该终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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