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渐歇,如同巨兽疲惫的喘息,最终化为天边沉闷的余响,渐渐远去。章台宫外,瓢泼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残滴,敲打着宫殿的琉璃瓦,发出断续而清冷的声音。然而,宫殿之内,那令人窒息的凝滞气氛却并未随着雷雨的停歇而有丝毫缓解,反而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火药桶,弥漫着一种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危险的平静,仿佛暴风雨中心那片刻的死寂,预示着接下来将是毁灭性的爆发。
破碎的竹简、倾覆的案几、泼洒的墨汁,已被一群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内侍宦官,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收拾干净,连地板都反复擦拭了数遍,光可鉴人。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源自秦王嬴稷灵魂最深处、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怒、屈辱与滔天杀意,却非但未能散去,反而愈发浓烈,如同无形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感到呼吸困难,四肢冰凉。
嬴稷不再咆哮,他甚至不再走动。他就那样沉默地、如同一尊冰冷的青铜雕像般,高踞于王座之上。原本保养得宜、略显富态的面容,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虬结暴起,一双深陷的眼眸中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那目光锐利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丹陛下噤若寒蝉、恨不得将头埋进胸膛里的文武群臣。
他的目光掠过穰侯魏冉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胖脸,此刻那张脸上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掠过武安君白起那如同刀削斧劈般冷峻的面容,此刻那双闻名天下的虎目中亦是眉头紧锁,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最终,那目光仿佛拥有了穿透一切物质阻碍的力量,悍然刺穿了章台宫厚重的墙壁,跨越了崤函险道、滔滔黄河、巍巍太行,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东方那座名为邯郸的繁华都城,钉在了那个名叫苏秦的、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阻碍着大秦东出大业的纵约长身上!
五国联军叩关的耻辱,函谷关外黑云压城的窒息,外交场上一次次被苏秦巧妙化解的挫败,还有昨夜那耗费巨资、精心策划的刺杀行动再次功败垂成的消息……所有的挫折,所有的憋屈,所有宏图伟业受阻的愤懑,此刻都在嬴稷的胸中翻腾、冲撞、发酵,最终汇聚、提炼、浓缩成了一个清晰无比、刻骨铭心、甚至带着血腥味的疯狂念头——
一切的根源,都在苏秦!
只要这个该死的、如同附骨之疽的苏秦还活着,还安然无恙地坐在那六国纵约长的位置上,凭借着那三寸不烂之舌维系着那该死的合纵联盟,他嬴稷的东出之梦,他历代先君扫平六合、一统天下的宏愿,就永远只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秦国就将被永远锁死在这西陲之地,永无宁日!
什么狗屁合纵联盟,不过是利益苟合!什么六国相印,不过是虚张声势!什么狗屁的天命所归,更是无稽之谈!在嬴稷此刻极端偏执的认知中,这一切看似庞杂坚固的联盟体系,其最核心、最致命的关键节点,就是苏秦那具看似文弱、却蕴含着搅动天下风云之能的躯体!只要能够彻底摧毁这个核心,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联盟,必将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不攻自破!这,是唯一、也是最直接的破局之法!
“呼……” 嬴稷长长地、带着嘶哑破音的气息,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灼热得仿佛带着火星的浊气。这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回声,敲打在每一个臣子紧绷的神经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那双因为彻夜未眠和极致情绪波动而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此刻所有的暴怒、焦躁、不甘仿佛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绝对决绝。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却低沉得如同深渊中传来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带着碾碎一切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意志,一字一顿,重重地砸在章台宫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回荡在每一个心惊胆战的臣子耳中:
“寡人,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殿内空气又凝固了三分,群臣头垂得更低。)
“寡人,不惜任何代价……”
(穰侯魏冉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武安君白起握紧了拳。)
“苏秦,必须死!”
(“死”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一股实质的杀气席卷整个大殿。)
“寡人要他死!立刻!马上!!”
这不再是情绪失控的咆哮,也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这是来自秦国至高无上的王,在经过极度愤怒的灼烧和冰冷现实的刺激后,所做出的最终、也是最彻底的裁决!是赌上国运、押上一切的必杀令!之前的刺杀失败,在他偏执的解读中,不是计划不行,不是苏秦不可杀,而是代价不够巨大!是决心不够坚决!是投入的力量还不够毁灭性!
“传寡人诏令!” 嬴稷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殿内摇曳的烛光映照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复苏的远古魔神,充满了压迫性的狰狞气息,“举国之力,倾府库之财!凡能取苏秦首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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