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因秦军压境而气氛肃杀的魏国大梁,苏秦那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悍的仪仗车队,并未如常理所料般直接北返赵国都城邯郸,而是出人意料地转而向南,沿着中原通往南方的驰道,一路迤逦而行。车队渡过波涛滚滚的淮水,当那湿润、带着泥土与草木腐殖质特有腥甜的暖风取代了北方干冷凛冽的气息时,便知已进入了疆域广袤、风物迥异的楚地。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合纵联盟中疆域最辽阔、人口众多、实力雄厚,却因其内部纷繁复杂、地理偏远以及对中原事务若即若离的态度,而始终让苏秦难以完全放心的南方巨擘——楚国。其都城郢都(为避秦锋,已迁至陈地,亦称陈郢,今河南淮阳),虽历经迁徙,远离了故地江汉的云梦大泽,却依旧不减其作为南方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繁华与喧嚣。
与韩、魏边境那种大军压境、一触即发的紧张肃杀氛围截然不同,一入楚境,扑面而来的便是另一种生机勃勃却又略显慵懒散漫的气息。道路两旁,水网密布如织,阡陌纵横,大片大片的稻田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青翠欲滴的光泽,水牛悠闲地在田间踱步。随处可见枝繁叶茂、气根垂地的巨大榕树和茂密挺拔、绿意盎然的竹林。市集之上,楚人男女衣着色彩鲜艳斑斓,尤好佩戴香草,言语侬软婉转,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喧闹而富有生气,空气中弥漫着鱼虾、稻米、香料和某种不知名野花混合的复杂气味,仿佛这片土地天然便与北方那铁与血、刀与剑的残酷争锋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然而,苏秦端坐于装饰朴素的马车之中,透过车窗审视着这片看似富庶安宁、恍若世外桃源的土地,他那经过千锤百炼、对权力波动异常敏锐的神经,却捕捉到了一种潜藏在繁华表象之下的、微妙的、不安的波澜。这波澜并非来自外敌压境,而是源于楚国权力核心深处,那新旧交替之际必然产生的紊乱与暗流。
抵达郢都时,正值楚国朝堂经历了一场重大的权力更迭后不久。老楚王,那位在位时间不短、曾与苏秦打过交道的楚顷襄王熊横,刚刚病逝。新王熊完在一种并非全然平稳的氛围中即位,是为楚考烈王。新王登基,照例是大赦天下、封赏群臣,楚国上下似乎迎来了一位新的君主。但苏秦却从前来迎接的楚国官员那看似恭谨却难掩一丝闪烁的眼神中,从市井流传的某些隐晦传闻里,敏锐地察觉到,这座南方巨舰的舵轮虽然易手,航向却并未因此而变得清晰明朗,反而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隐秘的暗流所笼罩,这暗流与王位继承息息相关,却又似乎牵扯着更深层的权力博弈。
代表楚国朝廷,在郢都郊外长亭举行盛大仪式迎接苏秦的,依旧是那位老熟人,楚国令尹(相国)春申君黄歇。黄歇依旧保持着名动天下的君子风范,衣冠楚楚,风度翩翩,言辞热络而恰到好处,亲自将苏秦及其随从迎入专门准备、极尽奢华的国宾驿馆,当晚便设下了规模盛大、极尽楚国物产之丰盛的接风宴席。宴席设在水榭之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身着轻纱的楚女腰肢曼妙,舞姿翩跹,觥筹交错之间,一派南方富庶之地的歌舞升平景象。
“武安君不辞辛劳,千里跋涉,亲临我这郢都僻壤,真令楚国上下蓬荜生辉,黄歇倍感荣幸啊!” 春申君黄歇高举酒爵,满面春风地向苏秦敬酒,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染力,“前番惊闻武安君在邯郸府中遭遇宵小惊扰,歇闻之心惊肉跳,日夜悬心,幸赖上天庇佑,武安君洪福齐天,终得安然无恙,此实乃我合纵联盟之福,天下苍生之幸也!” 他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苏秦遇刺之事让他感同身受。
苏秦含笑举爵相应,说着场面上的谦逊之词,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器,不着痕迹地扫过灯火辉煌的宴席间每一位有分量的楚国人物。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春申君身侧,一个几乎与黄歇形影不离的年轻男子所吸引。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白皙,五官清秀,甚至带着几分阴柔之美,一双眼睛大而灵动,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揣摩,举止间对黄歇极为恭顺体贴,斟酒布菜,无微不至,俨然是心腹中的心腹。但当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席间其他那些服饰古老、气质矜持的楚国昭、景、屈等老牌世族的族长时,那谦卑的眼神深处,却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倨傲与得意,虽然转瞬即逝,却未能逃过苏秦的眼睛。
宴会进行到中途,苏秦借更衣之机,在回廊僻静处,向早已潜入郢都、扮作随行仆役的“蛛网”楚国总负责人低声询问:“春申君身旁那个年轻人,是何来历?观其举止,非同寻常。”
“回禀主公,”那位看似普通的“仆役”立刻以极低的声音禀报,条理清晰,“此人名为李园,原是赵国人,家世寻常。但其妹李环,据说有倾城之姿,且工于心计。不知李园使用了何种手段,竟在短短数月内,一跃成为春申君身边第一宠信的门客,出入令尹府如入无人之境,权势熏天。更令人费解的是,此人近来在楚宫中也走动频繁,深得新任大王信任,宫中甚至有传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言其可能即将被授予要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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