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盟书那严苛的条款,如同在看似平静的六国关系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在各诸侯国的高层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暗流。条款中对违约行为的严厉惩处、对军事协调的强制性要求,固然引起了一些国家内部权贵——尤其是那些与秦国有暗中勾连或心存侥幸者——的私下非议与强烈不安。然而,在苏秦因成功挫败惊天刺杀而如日中天的个人威望,以及秦国此番卑劣行径所引发的共同危机感与同仇敌?情绪的双重压力下,这些反对的声音被牢牢压制,无人敢在公开场合提出异议。最终,新盟约得以在各国正式签署生效,合纵联盟在法理和道义上,进入了一个看似更加紧密的阶段。
而随着新盟约的巩固,一个自然而然的、极具诱惑力的议题,便被以廉颇为代表的赵国军方强硬派,以及深受秦军蚕食之苦、日夜期盼合纵联军能为他们挡住东出兵锋的韩、魏两国使者,迫不及待地摆上了台面——是否应该趁着此刻联盟空前团结、士气正旺、且秦国在外交和暗杀领域接连受挫、士气可能低落之际,再次组织庞大的诸侯联军,第三次兵临函谷关下(即所谓“三锁函谷”),甚至尝试一举攻破这座天下雄关,长驱直入,踏平关中,彻底解决秦国这个悬在山东六国头顶的心腹大患?
邯郸,赵王宫,一间用于机密议事的偏殿。
初春的寒意仍有些料峭,殿内四个角落的青铜兽首炭盆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散发出阵阵热浪,驱散了石壁渗出的阴冷。然而,殿内弥漫的,却是一种因激烈争论而生的、更加燥热的气氛。老将廉颇须发戟张,古铜色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着红光,他声若洪钟,抱拳向高踞主位的赵王何与端坐于王座左下首、面色沉静的苏秦慷慨请命:“大王!武安君!如今我六国合纵,新盟已定,歃血为誓,上下同心!那暴秦此前行刺武安君,天怒人怨,阴谋败露,外交狼狈,正是其国内士气低落、君臣离心之天赐良机!此时若不战,更待何时?末将不才,愿亲为先锋,率我赵国铮铮儿郎,再叩函谷!此番必吸取前车之鉴,完善粮道,整顿军纪,哪怕磨也要磨穿那秦关!誓要雪我长平之耻,扬我合纵之威,使虎狼之秦再不敢东窥!”
他的话语充满了宿将的豪迈气概与一雪前耻的强烈渴望,如同战鼓擂响,顿时引得殿内侍立的不少赵国将领血脉贲张,纷纷出声附和,请战之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昂。韩国和魏国的使臣更是连连点头,面露迫切之色。他们的国土与秦国直接接壤,首当其冲,多年来备受秦军步步紧逼之苦,无比渴望强大的合纵联军能再次将秦军主力牢牢牵制在函谷关一线,为他们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甚至能借联军之势收复部分失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苏秦身上,等待着这位六国纵约长、两次成功组织合纵攻秦并取得战略胜利的核心人物,做出最终的决断。他的态度,将直接决定未来数年的天下走势。
然而,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苏秦在耐心地听取了廉颇及韩魏使者的慷慨陈词,又默默观察了赵王何脸上意动的神色后,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他开口,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廉颇将军忠勇可嘉,为国赤诚,天地可鉴。诸位使臣求战之心,雪耻之志,苏秦感同身受,深为敬佩。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地图上的函谷关位置,语气斩钉截铁:“此时再兴倾国之师,三锁函谷,急于求成,在苏秦看来,非但非是上策,更是险策、危策!故此议……苏秦以为,断不可行。”
“不可?!”廉颇浓眉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虎目中满是错愕与不解,他上前半步,声音因急切而更加洪亮,“武安君!此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天赐良机啊!我军士气正盛,秦人新挫,为何不可?若待其缓过气来,岂不养虎为患?”
就连御座上的赵王何,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疑惑神色,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希望听到更详细的解释。
苏秦从容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各国疆域、山川险隘及兵力大致部署的羊皮地图前。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缓缓扫过地图上的关键节点,开始了他的剖析,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雨点,敲打在众人因求战心切而发热的头脑上:
“其一,国力疲敝,根基未固,亟需休养生息。”他的手指首先重点划过赵、韩、魏三晋之地,“长平一役,赵国精锐尽丧,国力大损,虽经我王与诸位臣工数年呕心沥血恢复,至今远未至武灵王胡服骑射之鼎盛时期。国库粮秣,堪堪自足,何来余力支撑数十万大军长期远征?再看韩、魏,地处四战之地,屡遭秦军蚕食鲸吞,国土日削,城垣残破,民力凋敝已极,犹如久病之躯,岂能再经得起大战消耗?去岁五国伐齐,燕、赵主力远征千里,虽获大胜,然所耗粮秣、军械、民夫何其巨也!国库为之半空。此时若再倾尽六国之力,组织百万大军西征,旷日持久之下,国内必然空虚,若战事迁延不决,或粮道被劫,或国内生变,恐重蹈……昔日信陵君合纵,却因粮草不济、内部生疑而功败垂成之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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