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的分析,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合纵联盟在韩魏两国身上最深的伤口。魏冉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抚掌赞叹:“先生洞若观火!真乃金玉之言!有此二患,韩魏之心,必然摇摆不定,绝非铁板一块!”
“正是如此。”张仪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昔日那种算计天下、翻云覆雨时的锐利光芒,“故而,当前破局之关键,不在强攻赵国,而在分化韩魏!只需遣一能言善辩、熟知韩魏内情之士,携带重金厚礼,秘密潜入大梁、新郑,陈说利害,许以重利(如归还部分所占城池),示以兵威(陈兵边境施加压力),再巧妙利用其对齐国的恐惧,则韩魏背离合纵,转而与我大秦连横,并非难事。”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若能成功说动韩魏,则合纵联盟,如同巨蟒被斩去两翼,赵国纵然再强,亦成孤掌难鸣之势!届时,苏秦纵有通天之能,面对分崩离析的联盟,也难挽狂澜于既倒!我大秦东出函谷,扫平山东,便指日可待!”
魏冉被张仪这番高瞻远瞩、切中肯綮的分析说得心潮澎湃,他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张仪深深一揖:“先生真乃国士!一语点醒梦中人!不知先生可愿为大王,也为先生自己昔日未竟之志,再度出山,亲自执此连横牛耳,前往韩魏,破苏秦之合纵?若能成功,先生当为首功,大王必不吝封侯之赏!”
然而,面对魏冉殷切的邀请和许诺的高官厚禄,张仪却沉默了片刻,缓缓但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笑容:“穰侯美意,仪心领了。然,岁月不饶人,我已老迈,精力大不如前,不宜再效那苏秦,奔波劳碌于列国道路之间,受那风霜之苦。况且……”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我若此时公然现身,前往韩魏,必然立刻引起苏秦的全力警觉与应对。他深知我的手段,必会调动一切资源,不惜代价进行阻挠和反击。届时,打草惊蛇,反为不美,恐将事倍功半。”
魏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有理。张仪目标太大,他若出动,苏秦必倾力应对。
“不过,”张仪话锋再转,给出了解决方案,“仪虽不能亲往,却可于幕后为穰侯策划全局,分析利弊,并……为穰侯举荐一人。以此人之才,足当此任,或更胜于仪亲往。”
“哦?何人能得张子如此推崇?”魏冉急忙问道。
张仪缓缓吐出一个名字:“陈轸。”
“陈轸?”魏冉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此人是着名的游说之士,以口才便给、智计百出而闻名,曾先后侍奉过秦、楚、魏等国,对各国朝堂局势、君臣脾性都极为熟悉,尤其是在魏国为官时,与魏国现任相国田需等重臣交往甚密,建立了不错的关系。“确是上佳人选!穰侯亦知其才!”
“正是。”张仪肯定道,“陈轸之才,不在仪之下,且其人对魏国朝堂了如指掌,与田需私交甚笃。由其使魏,再兼说韩,可谓事半功倍。穰侯可许以重利,遣其秘密前往,必能马到成功。”
魏冉不再犹豫,当即拍板:“好!就依先生之策!”他立刻下令,以最高规格的礼仪和赏赐安顿好张仪,请其留在咸阳暗中参赞机要。同时,火速派遣能言善辩、熟悉东方事务的陈轸为秘密特使,携带大量黄金、珠玉、珍宝以及秦昭襄王许诺归还部分城池(如襄城)的国书,秘密离开咸阳,奔赴魏国都城大梁和韩国都城新郑。
陈轸果然不负张仪推荐与魏冉重托。他避开苏秦坐镇、眼线密布的赵国,取道隐秘小路,悄然潜入魏国都城大梁。他利用旧日积累的人脉,首先秘密拜会了关键人物——魏国相国田需。
田需此人,能力平庸,且有个致命的弱点:贪财好利,目光短浅。
陈轸深谙此道,投其所好,一见面便奉上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玉璧等厚礼,瞬间敲开了田需的心防。然后,他屏退左右,与田需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实则处处陷阱)的密谈。
“相国大人明鉴,”陈轸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为魏国着想的模样,“魏国如今之势,真可谓如履薄冰啊!西有强秦虎视,东有暴齐觊觎,北边还要看赵国的脸色行事。这合纵之盟,听起来声势浩大,可魏国真正得到了什么?不过是出了人,出了粮,流了血,最后好处却大多让赵国占了去!一旦秦赵开战,我大秦兵锋所指,首当其冲的便是魏国!届时城破地失,百姓流离,相国您……又如何自处?”
他仔细观察着田需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加重砝码:“再者,齐国如今磨刀霍霍向宋国,宋国与魏国唇齿相依,宋若亡,齐兵旦夕可至大梁城下!苏秦为了一己合纵之私,竟要魏国默许此等危如累卵之事,这岂不是将魏国置于炭火之上炙烤?相国乃国家柱石,岂能不忧?”
这番话,句句戳中田需的心病和私虑。他本就对苏秦那种凌驾于各国之上的姿态心怀不满,更担忧齐国的威胁和秦国的兵锋会毁了他的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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