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君府内部的肃杀之气,虽然隐秘,但终究无法完全掩盖。一些关键岗位人员的“因病还乡”或“调任他处”,以及府邸深处曾经短暂封闭、传出修缮之声的院落,这些细微迹象如同水面的涟漪,终究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注意。作为赵国名义上的君主,赵惠文王自然不可能对此毫无耳闻,遍布邯郸的眼线早已将种种不寻常汇入宫中。
这一日,赵王摆驾,亲临武安君府,仪仗煊赫,名曰“探视伤情,慰问功臣”。此举既显君王恩宠,亦含不容拒绝的审视之意。
苏秦得到通报,并未感到意外,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早已换下养伤时的宽松便服,穿上了象征身份与权柄的卿大夫正式袍服,峨冠博带,仪容整肃。左臂的伤口在层层织锦的遮掩下,从外表已看不出异常,只是当他微微抬手作揖时,肌肉的牵拉感依旧带来一阵隐痛,提醒着他不久前的生死危机。他在已然修缮一新、更显恢弘的“合纵殿”外,率领着经过清洗后愈发显得精干的核心属官,恭敬地垂首迎接赵王车驾。
赵王的仪仗浩浩荡荡驶入府邸,平原君赵胜亦随行在侧。两人下车,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充满威仪又不失亲切的关切笑容,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秦身后的每一张面孔,每一处修葺过的痕迹。
“苏卿!”赵王快步上前,竟亲手扶住正欲行大礼的苏秦,语气充满了“真诚”得近乎夸张的关怀,“听闻苏卿归途遇袭,身受重伤,寡人心中日夜难安,食不甘味!今日见苏卿虽清减些许,但气色尚可,目光依旧炯炯,寡人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些许了!伤势究竟如何?可曾寻得名医诊治?需用何等珍稀药材,尽管开口,寡人即刻命太医署倾力供应,不得有误!”
苏秦就着赵王的手势微微躬身,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可挑剔的“感激”与“谦卑”:“劳大王亲临探视,臣惶恐万分,感激涕零。托大王洪福,上天庇佑,伤势已无大碍,医者言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复原。府中尚有效力的医者,技艺尚可,不敢劳动大王挂心,更不敢耗费太医署之力。”
“诶!苏卿此言差矣!”赵王紧紧握着苏秦的右手(刻意避开了可能受伤的左臂),目光却似鹰隼般细致地掠过苏秦的面色,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些许虚弱或伪装的痕迹,甚至连苏秦站立时重心细微的分布都不放过,“苏卿乃我赵国擎天之柱,合纵之胆,万金之躯,岂可稍有轻忽!可知是何方狂徒,竟敢如此狗胆包天,在我赵国境内行刺国之干城?寡人闻讯已是雷霆震怒,严令司寇,不惜一切代价,全力缉凶,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苏卿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话听起来义愤填膺,充满了维护重臣的决绝。但苏秦却从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赵王想知道,苏秦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是否有什么确凿证据,会指向赵国内部,乃至牵连到他身边之人。
苏秦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符合重伤初愈之人的“疲惫”与“困惑”,轻轻摇头,叹息道:“多谢大王为臣做主。只是……说来惭愧,那些刺客行事极为周密老辣,且个个悍不畏死,现场除了一些难以追查的兵刃箭矢,并未留下太多明确线索。其身份……更是扑朔迷离,手法狠辣似秦人作风,却又隐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难以断定。或许是秦人故意嫁祸,欲乱我赵国,亦或是……其他与臣推行合纵、触及其利益的诸侯,乃至朝中某些与臣有隙之辈所为也未可知。”
他将“似秦非秦”和“其他有隙之辈”说得格外模糊,既没有一口咬死是秦国所为,以免过早激化矛盾,也为赵国内部的可能性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和回旋余地。这是一种谨慎而富有深意的回应。
一旁的平原君赵胜此时也迈步上前,语气沉痛而恳切地附和道:“武安君遇此大难,实乃我赵国,乃至整个合纵联盟之重大损失!幸赖天佑忠良,武安君吉人天相,得以转危为安,实乃不幸中之万幸!大王,臣以为,此事影响极其恶劣,不仅司寇要查,我赵国境内各郡县,都需立即加强盘查警戒,发动一切力量,定要将这些无法无天的宵小之徒彻底揪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同时,亦须严防他国借此机会再生事端。”
他的表态同样无懈可击,充满了同仇敌忾之意,并将事态提升到了关乎国家安全与联盟稳定的高度。
赵王闻言,连连点头,面露赞许:“王叔思虑周详,所言极是!就依王叔所言,即刻颁令全国严查!”他又转向苏秦,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而意味深长:“苏卿啊,你的安危关乎国运。如今伤势未愈,元气有损,切不可再如往日般过度操劳,殚精竭虑。联盟事务,若有不甚紧急的,不妨暂缓一二,或交由可靠之人分担。定要在府中好生将养,万事以身体为重。寡人还等着你完全康复,重振精神,再为寡人,为赵国,为这天下苍生,运筹帷幄,定鼎乾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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