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大梁的尘埃落定,苏秦并未过多停留。合纵之势初成,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深知张仪及其背后的秦国绝不会坐以待毙,连横破纵的反击随时可能到来。必须在秦国反应过来,全力运作之前,将合纵链条上最关键、也是最具变数的两个环节——楚国和齐国,牢牢绑定。
权衡利弊后,苏秦决定先行南下,说服楚国。
选择楚国作为第四站(继燕、赵、韩、魏之后),有其深意。楚国疆域辽阔,带甲百万,粮秣充足,是名副其实的南方霸主。其态度如何,对合纵联盟的实力对比至关重要。若得楚加盟,合纵声势将达到顶峰,对秦国形成泰山压顶般的威慑;若楚被秦国拉拢,或保持中立,则联盟实力大减,且侧翼暴露,隐患无穷。
此外,从地理上看,由魏入楚,顺颍水、汝水而下,相对便捷。而更重要的是,苏秦通过“蛛网”得到了一些关于楚国的模糊信息,似乎楚国内部正有暗流涌动,这或许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这一日,苏秦的车队离开了大梁,旌旗招展,仪仗威严。与前次孤身北上燕国的落魄寒酸相比,如今的他已是身佩四国相印的纵约长,车驾煊赫,前后皆有精锐甲士护卫,更有来自各国、慕名投效的门客策马相随。所过之处,城邑守臣无不郊迎,百姓争相围观,欲一睹这位凭借口舌搅动天下风云的奇人风采。
然而,端坐于华丽车舆之中的苏秦,脸上却并无多少得意之色。车窗外的景物由中原的平坦开阔,逐渐变为丘陵起伏,水网密布,风物人情也与北方迥异,但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向了遥远的南方,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
“先生,前方即将进入楚境了。” 车窗外,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苏秦新近收服的门客之一,名为陈轸。此人是魏国陈地人,曾游历楚地,通晓楚语及楚国情弊,被苏秦倚为此次入楚的向导和重要参谋。
苏秦示意车队缓行,掀开车帘,对骑马并行在侧的陈轸道:“子舆(陈轸字),依你之见,楚王其人如何?我此番入楚,当以何策说之?”
陈轸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先生,楚王熊商(即楚怀王),继位已有数年。其人性情,可谓贪而信人,好大事功。贪,故易以利诱;信人,故易被谗言所惑;好大事功,故喜听夸大之词、恢弘之论。然其亦有其刚愎之处,且楚国内部,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昭、屈、景三大氏族,把持朝政,影响力极大。欲说楚王,需先过他们这一关,或至少不能引起他们的强烈反对。”
苏秦微微颔首,这些信息与他之前了解的大体吻合。“那张仪……此前可曾涉足楚地?”
陈轸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色:“据轸所知,张仪曾于数年前短暂使楚,但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不过……近日有传言,似乎又有秦使在楚都郢城活动,只是行踪隐秘,不知是否与张仪有关。”
苏秦目光一凝:“秦人动作果然不慢。” 他沉吟道,“看来,又是一场硬仗。子舆,楚人除了好大事功,还有何特点?风俗与中原有何不同?”
“楚人崇巫鬼,重祭祀,风情浪漫而略带蛮野。”陈轸详细解释道,“其言语、服饰、律法,皆与中原诸夏有异,自称‘我蛮夷也’,不甚遵循周礼。朝堂议事,往往气氛热烈,甚至偶有喧哗。且楚地多江湖山川,物产丰饶,楚人亦因此带有一种天生的优越与慵懒之气,对于北方的战事,未必如三晋那般有切肤之痛。”
苏秦默默记下,心中飞速盘算。针对楚王熊商的性格,游说策略当以宏大叙事和切实利益相结合,激发其建立不世功业的野心,同时要点明秦国威胁并非与楚无关。而对于楚国的贵族,则需要更巧妙的手段,或拉拢,或分化,或借力。
车队继续前行,渡过颍水,正式进入楚国境内。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稻田和水泽,草木葱茏,四季常绿。所见楚人,无论士农工商,其衣冠发式皆与中原不同,色彩更为鲜艳,纹饰更为繁复,言语侬侬,别有一番风味。
沿途的楚国关隘守将,对苏秦一行的态度颇为微妙。既保持着对这位名震天下纵约长表面上的礼节,又带着一丝南方霸主特有的、审视外来者的疏离与傲慢。通关文牒验看仔细,盘问也不厌其烦,与在赵、魏境内的畅通无阻形成了对比。
苏秦并不以为意,反而借此机会,仔细观察楚国的军备、民情。他发现楚国士卒装备不算精良,但体格魁梧,带着一股悍勇之气;民间看似富庶,但等级森严,贵族车驾过市,平民避让不迭。
这一日,行至楚国北部重镇陈城(今河南淮阳)休整。陈城曾是楚国故都,虽已迁都至南方的郢城(今湖北江陵西北),此地仍是楚国北方的重要政治经济中心,文化底蕴深厚,消息也相对灵通。
入住馆驿后,苏秦立刻召集陈轸及几名核心门客,同时令“蛛网”的楚地负责人前来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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