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洛尼卡的海崖炮台在冬日的海风中沉默地伏在崖顶,炮口齐齐指向海湾入口,像一排从石灰岩里长出来的铁獠牙。风是湿的,带着爱琴海的盐和远处岛屿上的干草气味,把炮台上那些遮炮的油布吹得啪啪响。奥斯曼指挥官蹲在码头边,用刀在石柱上刻下第五十五道弧线标记。刻痕极深,石屑落在靴面上,风一吹就散。他接到海湾外暗哨回报:联军舰队在退走后重新集结,约二十五艘帆船和三十艘划桨船,从爱琴海深处驶来,试图在冬季最后的日子里再攻一次萨洛尼卡。
这一次联军不再从港口和南岸硬冲。他们的帆船远远泊在海湾深处,划桨船分批上前,以火攻船和烟雾为掩护,黑帆遮光,船头直指海湾西侧那一片乱石滩。那里礁石多,大船进不来,但小船可以靠人涉水登岸。奥斯曼指挥官在炮台上以铜镜观察敌阵,镜面在海风中轻微晃动,把远处的船影拉成一片跳动的小黑点。他对身后的军官们说:“联军学乖了。想从西侧乱石滩钻进来。那里礁石多,大船靠不近,但小船可以。我们在乱石滩后有一片盐沼和矮丘,正好伏兵。把西侧的三千步兵分成两队——一队在石滩后设伏,一队在盐沼边列阵。海崖炮台不急着开火,等他们的人上了石滩,再以炮火封住海面,断其退路。”
他又命士兵在石滩后的椰枣林和岩缝中再埋火油罐,以干草掩盖。火油罐装的是从黑海运来的沥青混合油,黏稠发黑,一沾火星就烧成一片。士兵们把它们埋好,再用干草盖住,干草上还撒了薄薄一层沙,远看和冬日枯黄的地面没有区别。埋完之后,他们悄无声息地退进椰枣林里。整片西侧滩头安静下来,只剩海风从海湾里灌进来,把椰枣树的枯叶吹得沙沙响。
联军舰队在午后海风中向海湾西侧移动。约三十艘划桨船以黑帆遮光,船身涂得黑乎乎的,贴着海面慢慢逼向乱石滩。到了浅水处,船底在礁石上刮得咯咯作响。约一千二百名水兵跳进水里,有的水深及腰,有的没到胸口,白色的水花在黑色的船影和灰色的海面上炸开一片。他们以短刀和火铳为武器,涉水向石滩登岸。海湾外的帆船同时射来几轮箭矢,压得石滩上的奥斯曼守军抬不起头。暗哨用木管吹出了信号——短促的哨音从椰枣林深处传出,在风里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伤的海鸟在叫。西侧的伏兵屏住呼吸,藏在盐沼后面的矮丘和椰枣林里,几乎把脸都埋进了沙地。
联军水兵在乱石滩上散开,像一群刚从海里爬上来的灰蟹,踩着湿滑的礁石向上爬。他们刚翻过石滩边缘,进入椰枣林与滩头之间的那一片低地,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地下传来,紧接着椰枣林里的火油罐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不是震天的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沉闷的“噗噗”声,像有人在地底重重地吐气。橘红色的火焰从干草下面蹿起来,沿着地面迅速铺展,把石滩边缘烧成了一条火线。火苗舔到刚爬上来的水兵,点着了他们湿透的衣甲,逼得他们又往海里退。海水挡在身后,火焰逼在面前,他们像一群被夹在烙铁和冷水之间的虫子,进不得,退不得。
奥斯曼伏兵从椰枣林和岩缝后冲出,以弓箭和火铳向下射击。箭矢混在海风里,火铳声和海湾里的浪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来自哪一边。与此同时,海崖炮台的二十门重炮对准海面开火。铁弹落进浅海,砸起的白色水柱此起彼伏,几条划桨船被击碎船尾,倒翻在海里。木片和断桨随着浪涌向岸上漂去,和燃烧的油光混成一片。联军的水兵被困在火线和海浪之间,像一群被沸水包围的鼠群,惨叫声被海风撕得七零八落。约半个时辰后,登陆部队被全歼。约八百人被烧死或射杀,他们的尸体横在乱石滩和浅水里,白浪冲上去再退下,带走一片暗红色的泡沫。另有约四百人被俘,被剥了武器赶下海,蹚着水退回被俘的船边。
海面上的联军舰队在这一轮炮火中损失了约十艘划桨船,有的被炮弹打断,有的被火攻船反烧,残破的船壳在风浪里翻覆。其余的船挂起帆,朝爱琴海深处退去,黑帆很快被灰白色的天际线吞没。奥斯曼指挥官从炮台下来,走到码头石柱前,用刀刻下第五十六道弧线标记。新刻痕和旧刻痕并排,深而窄,像一轮被劈开的月牙。他望着海面上漂动的船骸和尸体,对军官们说:“萨洛尼卡的冬天,是联军的坟场。他们来一次,海就吃一次。传令下去,把西侧石滩上的尸首推到海里,让潮水带走。”
士兵们用长杆和钩索将滩上的尸体一具一具推进海里。那些尸身被火油烧得焦黑,有的还在冒着细烟,入水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无数块烧红的铁被同时淬灭。海风从海湾外吹来,带着盐、血、焦油和湿木头的气味,腥得人喉咙发紧。萨洛尼卡的绿旗在城头纹丝不动,像一面用铁和血铸成的盾,把整个海湾挡在帝国的门外。暮色从海面沉下来,把血浪和船骸都盖成了一片灰蓝,只有滩头上那几簇还没熄灭的火,还在风里一跳一跳地烧着,像几颗半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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