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日头正盛，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把夏日的慵懒揉进了每一寸空气里。吴文斌蹲在自家小院的空地上，额角的汗珠子顺着晒得泛红的脸颊往下滚，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根铁丝，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面前那堆“稀奇玩意儿”的角度。
这是他捯饬了半个多月的东西——一个用铁皮、玻璃片和黑铁皮盒子拼起来的架子，据说是听城里来的亲戚说的“太阳能炊具”。原理简单，就是靠玻璃聚光，把太阳的热量攒在黑盒子里，用来煮饭烧水，不用烧煤，也不用劈柴，听着就透着股新鲜劲儿。
吴文斌是巷子里为数不多读过高中的年轻人，脑子活络，总爱鼓捣些别人没见过的东西。自打听说了太阳能这回事，他就心心念念着要做一个出来。先是跑遍了废品站，淘换了几块没碎的玻璃片，又找铁匠铺打了个黑铁皮的方盒子，连固定架子的铁丝，都是他拆了家里旧自行车的辐条磨的。
忙活了这么久，今儿个总算到了试手的日子。
他往黑铁皮盒子里倒进淘好的米，又加了刚好没过米面的水，盖紧盖子，然后把整个架子对着太阳摆好，玻璃片的角度调了又调，直到看着盒子的外壁慢慢发烫，这才擦了擦汗，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像守着什么宝贝。
动静早就惊动了巷子里的人。庄建国收了咸菜摊回来，路过吴家小院，看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也凑了过去。苏曼卿刚洗完衣服，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院子门口，听见这边的动静，也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缓步走了过来。
“文斌啊，你这是弄啥呢？”有人忍不住开口问。
吴文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太阳能做饭！不用烧煤，不用柴火，靠太阳就能把饭煮熟！”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啧啧称奇，说这城里的新鲜玩意儿就是好；也有人摇着头，觉得这事儿悬，太阳的光再热，哪能比得上灶膛里的火。
庄建国蹲在最前头，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个铁皮盒子，伸手摸了摸，烫得他赶紧缩了回来，嘴里念叨着：“嘿，还真热乎！这要是成了，那可就省老鼻子煤气钱了！”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省钱。平日里家里烧煤球，一个月下来也是笔不小的开销，每次看妻子往灶膛里添煤球，他都要念叨两句“省着点用”。此刻看着吴文斌的太阳能炊具，他心里的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不用烧煤，那就等于白捡了一笔钱，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苏曼卿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那个略显简陋的架子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她不像庄建国那样满心都是省钱的念头，只是觉得这年轻人肯琢磨事儿，倒是难得。听见庄建国的话，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法子倒是新鲜，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用。要说省事儿，依我看，倒不如用柴火呢，巷口的老槐树掉的枝桠，捡回来就能烧，不花一分钱，火头还旺。”
她这话倒是实在。巷子里的人家，不少都还留着柴火灶，平日里捡些枯枝败叶，或者拿些秸秆当柴烧，确实不用花什么钱。而且柴火灶的火来得猛，煮出来的饭带着一股子烟火气，比煤球炉煮的要香得多。
庄建国听了，转头看了看苏曼卿，咂摸了两下嘴：“柴火是不用花钱，可捡柴火也费力气啊！再说了，刮风下雨的，柴火潮了，还点不着呢！这太阳能，只要有太阳就能用，多省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倒也不是争执，只是各自说着心里的道理。吴文斌听着，心里更得意了，只盼着锅里的饭能赶紧煮熟，也好让街坊们瞧瞧他的本事。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又慢慢往西挪了一截。吴文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掀开铁皮盒子的盖子，一股热气冒了出来，带着点生米的腥气。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戳了戳锅里的米——表层的米倒是温温的，可底下的米，还是硬邦邦的，连一点熟的迹象都没有。
“这……这咋回事？”吴文斌的脸瞬间白了，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他不死心地搅了搅，锅里的米依旧是半生不熟的状态，黏黏糊糊地粘在盒子底，看着实在有些狼狈。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打趣道：“文斌啊，你这太阳能，怕是没攒够劲儿啊！”
“就是，这饭怕是得再晒上半天，才能熟吧？”
吴文斌的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把盒子盖回去，嘴里嘟囔着：“肯定是角度没调好，下次我再改改，肯定能行！”
庄建国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捏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嚼，皱着眉咽了下去。他没笑吴文斌，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第一次弄，哪能一下子就成？虽说饭没煮熟，可你说的没错，这玩意儿是能省煤气！今儿个这盒子晒得发烫，就算煮不熟饭，烧壶热水总还是行的，不浪费！”
吴文斌抬眼看他，眼里的沮丧少了些，多了点感激。
苏曼卿也走了过来，看着那盒半生不熟的米，轻声道：“柴火灶的火，是实实在在的，烧起来旺，煮东西也快。不过你这心思是好的，肯琢磨新法子，总不是坏事。要是下次还想试，我家还有些旧玻璃，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
她的声音柔柔的，像夏日里的一阵清风，吹散了吴文斌心头的窘迫。他看着苏曼卿温和的眉眼，又看了看庄建国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就暖了起来。
日头渐渐西斜，把小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吴文斌把那套太阳能炊具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嘴里还在念叨着下次要怎么改进。庄建国蹲在一旁，帮他出主意，说要把玻璃片再多装两块，聚光肯定更厉害。苏曼卿站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都是些实实在在的建议。
巷子里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空气里飘着各家晚饭的香气。有人家的柴火灶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烟火气袅袅升起，和着夕阳的光，温柔得不像话。
吴文斌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今儿个这饭虽然没煮熟，可这一下午的热闹，还有街坊们的几句闲话，倒比一锅熟饭，更让人心里熨帖。他攥了攥手里的铁丝，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下次一定要把这太阳能炊具改好，让巷子里的人都尝尝，太阳煮出来的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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