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街边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建国饭馆”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往常这个时候，店里还坐着两三桌喝夜啤酒的客人，今儿个却格外冷清，只有柜台后的庄建国，正扒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屋里回荡。
门帘一挑，苏曼卿走了进来。她穿着件米色的针织衫，手里捧着一叠稿纸，脸上带着兴冲冲的笑意，一进门就扬着手里的纸说：“叔，婶儿，我有个好主意！”
王桂香正擦着桌子，闻言抬起头：“曼卿啊，啥主意这么高兴？”
“咱饭馆不是总想着吸引客人吗？”苏曼卿把稿纸往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我寻思着，搞个诗歌朗诵夜！每周五晚上，让镇上的学生、老师，还有喜欢文学的人都来这儿，读自己写的诗，或者背名家的作品。来的人点一碗面，或者一碟小菜，边吃边听，多有氛围！”
庄建国停下算盘，皱着眉头凑过来看稿纸。纸上是苏曼卿写的活动方案，字里行间透着文气，什么“以诗会友”“烟火气里的诗意”，看得他一头雾水。“诗歌朗诵夜？”他咂咂嘴，“曼卿啊，咱这是饭馆，不是文化馆。来这儿的都是赶集的、下力气的，谁听这个啊？”
“叔，你这就不懂了。”苏曼卿笑着解释，“现在镇上的高中、初中都在搞文学社，好多学生喜欢写诗呢。还有镇上的几个老师，也爱琢磨这个。咱搞这个活动，既能吸引年轻人来，又能让饭馆有点不一样的味道，说不定还能传开去，成了咱这儿的招牌呢！”
王桂香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有些犹豫：“这……能行吗？万一没人来，不是白忙活？”
“肯定行！”苏曼卿拍着胸脯，“我都跟镇上中学的文学社老师说好了，他们愿意带学生来。我还写了海报，明天就贴到学校门口和供销社的墙上。”
庄建国看着苏曼卿那股子热情劲儿，实在不忍心泼冷水，只好点点头：“行吧行吧，你想搞就搞。反正周五晚上生意也不算最好，试试就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苏曼卿忙得脚不沾地。她写了十几张海报，用毛笔字写着“建国饭馆·首届诗歌朗诵夜”，还画了几朵梅花点缀，贴得满镇都是。她又去跟中学的文学社社员挨个打招呼，嘱咐他们周五晚上一定要来。
转眼就到了周五。傍晚时分，苏曼卿早早地就来了饭馆，帮着王桂香把桌椅摆得整整齐齐，还在桌子中间放了个小台灯，拉上了窗帘，营造出温馨的氛围。庄建国也配合，特意炒了两碟瓜子花生，摆到桌上当免费小吃。
太阳落山了，夜色渐浓，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苏曼卿坐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饭馆里还是只有他们几个人。
七点，没人来。
七点半，还是没人来。
八点，街对面的录像厅传来阵阵哄笑声，而“建国饭馆”里，只有台灯的光映着苏曼卿略显失落的脸。
庄建国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曼卿啊，别等了。你看，镇上的人晚上要么去录像厅看武打片，要么在家看电视，谁来听诗歌啊？”
王桂香也走过来，拍了拍苏曼卿的肩膀：“是啊曼卿，别难过。这主意是好，就是跟咱这儿的人不太对路子。”
苏曼卿看着空荡荡的桌椅，稿纸上的诗稿仿佛都失去了光彩。她低下头，小声说：“我还以为……以为会有人喜欢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背着书包的半大孩子探进头来，看了看屋里的阵势，又缩了回去。苏曼卿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喊：“同学，进来啊！是诗歌朗诵夜！”
那孩子却摆摆手，跑了。看样子是文学社的学生，大概是不好意思一个人来。
又等了半个钟头，终究是一个客人都没来。苏曼卿叹了口气，把稿纸收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沮丧：“算了，叔，婶儿，不折腾了。”
庄建国掐灭烟头，走过来，突然一拍大腿，大声说：“我看呐，这诗歌朗诵夜，不如改成省钱讲座！”
“省钱讲座？”苏曼卿和王桂香都愣住了。
“对啊！”庄建国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说，“你想啊，咱镇上的人，谁不惦记着省钱？买菜怎么挑便宜的，煤球怎么烧更耐用，衣服破了怎么补能穿更久，还有家里的电费、水费，咋能省一点是一点。这些东西，比诗歌管用多了！”
他越说越兴奋：“每周五晚上，咱就搞这个！我来讲讲买菜砍价的门道，桂香讲讲缝补衣服的技巧，再请镇上的老会计来讲讲咋记账省钱。来的人，照样点碗面，听着讲座，学着手艺，保准坐满！”
王桂香眼睛一亮：“这个好！上次张婶还问我，咋把白菜腌得好吃又不浪费，要是搞这个讲座，她肯定来！”
苏曼卿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她看着庄建国眉飞色舞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满是烟火气的主意，比她的诗歌朗诵夜，更贴合这个小镇的脉搏。
“叔，你这个主意，才是真的好。”苏曼卿笑着说，“比我的诗歌，实在多了。”
庄建国得意地扬下巴：“那是！咱做生意，得接地气！写诗是雅事，可咱小饭馆，还是得跟柴米油盐打交道。”
说着，他拿起苏曼卿写的海报，刷刷几笔，把“诗歌朗诵夜”改成了“省钱讲座”，又在旁边加了几个大字：“教你省出买菜钱！”
王桂香看着改得乱七八糟的海报，忍不住笑了：“你这字，写得比蜘蛛爬还难看。”
“难看怕啥？管用就行！”庄建国把海报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明儿个一早就贴出去，保准有人来！”
苏曼卿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失落一扫而空。她拿起一张诗稿，轻轻折起来，放进包里。诗歌或许暂时走不进这个小镇的夜晚，但柴米油盐里的智慧，却能让这饭馆的灯火，变得更暖。
夜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吹起桌上的稿纸，苏曼卿看着庄建国和王桂香商量着讲座的内容，嘴角忍不住弯起笑意。
或许，这就是生活的样子。不是所有的诗意都能落地，但烟火气里的小智慧，却能实实在在地，暖着人心，旺着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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