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夜晚总被各种声音填满——隔壁的缝纫机声、楼下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成一片烟火气的喧嚣。苏曼卿却偏爱这份喧嚣里的宁静，她把自家那间逼仄的小客厅收拾出一角，摆上一张旧书桌，放上几本翻得卷边的书，发起了“家庭读书会”。
说是读书会，其实也就两三个人——都是厂里几个爱看书的女工，大家轮流分享书里的故事，聊聊自己的感受，算是给枯燥的生活添点滋味。这天晚上，苏曼卿选了本《简·爱》，正坐在书桌旁，轻声朗读着：“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有力量，像一股清泉，流淌在小小的客厅里。女工们听得入了神，连窗外的蝉鸣声都仿佛淡了下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庄建国探进头来。他刚从车间下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铁锈味，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原本是想过来倒点水，却被苏曼卿的声音吸引了。
“曼卿，你们这是在干啥呢？”庄建国小声问道。
苏曼卿抬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们在开读书会，你要是没事，也可以进来听听。”
庄建国犹豫了一下，他对看书向来没什么兴趣，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就头疼。可看着苏曼卿温柔的笑容，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角落的一张小板凳上坐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搪瓷杯。
“你也喜欢《简·爱》啊？”一个女工笑着问道。
庄建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懂这些，就是过来凑个热闹。”
苏曼卿没再多说，继续朗读起来。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柔，拂过每个人的心头。庄建国起初还能勉强集中注意力，努力跟着书里的情节走，可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车间里一天的劳累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的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文字渐渐模糊，耳边的朗读声也变成了催眠曲。
“呼噜……呼噜……”
一阵响亮的呼噜声突然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打破了读书会的宁静。女工们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角落——庄建国歪着头靠在墙上，眼睛闭得紧紧的，嘴角还微微张着，呼噜声正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苏曼卿的脸瞬间红了，她停下朗读，看着睡得正香的庄建国，又气又好笑。她没想到庄建国竟然这么不尊重她们的读书会，竟然在这儿睡着了，还打呼。
“庄建国！”苏曼卿压低声音喊道，可庄建国睡得太沉，根本没反应。
女工们都捂着嘴偷笑，有人小声说：“曼卿，要不就让他睡吧，看样子是太累了。”
苏曼卿皱了皱眉，心里却有些不服气。她辛辛苦苦组织读书会，就是想找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分享读书的乐趣，庄建国倒好，不仅不认真听，还在这儿打呼，简直是对她的不尊重。
她拿起桌上的《简·爱》，轻轻走到庄建国身边，看着他睡得一脸满足的样子，咬了咬牙，举起书，轻轻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咚”的一声轻响，庄建国猛地惊醒，眼睛一下子睁开，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呼噜声戛然而止，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庄建国，你可真行，我们在开读书会，你倒好，睡得比谁都香。”一个女工笑着说道。
庄建国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还打了呼，脸瞬间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实在是太困了。”
苏曼卿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她把书放在桌上，没好气地说：“困了你就回家睡，别在这儿影响我们。”
“是是是，我这就走，这就走。”庄建国连忙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房门，连搪瓷杯都忘了拿。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女工们又笑了起来。苏曼卿也忍不住笑了，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摇了摇头，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这个粗线条的男人，也不是那么讨厌。
庄建国回到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一想到自己在苏曼卿的读书会上睡着了，还打了呼，就觉得无地自容。他拿起枕边的一本旧书，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苏曼卿生气的样子。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庄建国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第二天早上，庄建国特意早起了一会儿，拿着那个搪瓷杯，在厂区门口等苏曼卿。看到苏曼卿走过来，他连忙迎了上去，不好意思地说：“曼卿，对不起，昨天晚上是我不对，不该在你的读书会上睡着。”
苏曼卿看着他诚恳的样子，心里的气彻底消了，她接过搪瓷杯，笑了笑：“算了，知道你是太累了。不过，以后要是再想参加读书会，可得认真听，不许再睡觉了。”
“一定一定！”庄建国连忙点头，像个保证不再调皮的学生，“以后我一定认真听，争取多学点知识。”
苏曼卿看着他憨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没想到，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人，竟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从那以后，庄建国真的经常去参加苏曼卿的读书会。他虽然还是不太懂书里的那些大道理，也常常听得昏昏欲睡，但再也没有打过呼。有时候，他还会主动分享自己在车间里的趣事，虽然和读书会的主题格格不入，却总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给读书会增添了不少乐趣。
而苏曼卿也渐渐发现，庄建国虽然粗线条，却有着一颗真诚而善良的心。他会在她搬重物时主动帮忙，会在她生病时默默送来药品，会在她心情不好时讲些笑话逗她开心。
那个小小的读书会，像一座桥梁，连接起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在那个充满烟火气的筒子楼里，在一本本翻旧的书里，一段微妙的情愫，正在悄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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