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轧钢厂的烟囱在暮色里冒着淡灰色的烟，像一根沉默的烟囱，俯瞰着厂区外那条布满煤渣的路。林大强骑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厂里刚下发的承包方案，纸页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发潮。
他蹬车的力气比往常大了许多，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他此刻翻腾的心绪。承包制——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烤得他坐立不安。他在炼钢车间干了十年，从学徒工到技术骨干，手里的钢钎磨短了三根，胳膊上的烫伤疤痕叠着疤痕，可每月的工资依旧刚够养家糊口。这次承包，对他来说，是跳出“拿死工资”的泥潭，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唯一机会。
自行车停在筒子楼门口，林大强拎着信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道。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庄建国——筒子楼里最会“攒钱”的人，手里肯定有积蓄。
“建国！建国在家吗？”林大强“砰砰”地砸着庄建国家的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庄建国正在给李秀莲擦身子，听到敲门声，连忙擦干手去开门。看到林大强红光满面的样子，他愣了一下：“大强？这么晚了，有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林大强挤进门，把承包方案拍在桌上，“厂里要推行承包制，我想承包一个车间，只要有启动资金，以后赚了钱，咱们就不用再受这份穷了！”
庄建国拿起方案，眯着眼睛仔细看了起来。他的手指在“启动资金”那一行划了一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要这么多钱？你有多少积蓄？”
“我手里只有五千，还差两万。”林大强搓了搓手，眼神里带着期待，“建国，你能不能先借我点？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绝不拖欠！”
庄建国放下方案，摇了摇头：“大强，这不行。承包车间风险太大了，万一亏了，你拿什么还我？我家秀莲常年卧病在床，孩子还要上学，这钱是我们全家的救命钱，我不能拿它去赌。”
“赌？”林大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不是赌！我在车间干了十年，里面的门道我比谁都清楚，只要承包下来，肯定能赚钱！你就是胆小怕事，一辈子只能守着你的破菜地！”
“我胆小？”庄建国也来了气，“我是务实！你以为承包车间那么容易？原材料、设备维修、工人工资，哪一样不要钱？万一产品卖不出去，你哭都来不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隔壁的吴文斌。他推了推眼镜，抱着一摞书走了过来，看到争吵的两人，又看了看桌上的承包方案，眼睛亮了起来。
“大强哥，你想承包车间？”吴文斌凑上前，语气里带着兴奋，“我觉得这个想法不错，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营，承包制是大势所趋。”
林大强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懂什么？你整天待在研究所里，纸上谈兵还行，做生意的事，你别掺和。”
“大强哥，你可别小看我。”吴文斌认真地说，“我虽然没做过生意，但我研究过很多企业管理案例，知道怎么优化生产流程、降低成本。我们可以合伙，我出一部分资金，你负责车间管理，我负责运营和销售，肯定能成功。”
“优化流程？降低成本？”林大强嗤之以鼻，“你说的这些都是空话！车间里的事，不是靠你那套理论就能解决的。我需要的是真金白银，不是你的纸上谈兵！”
吴文斌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大强的眼神堵了回去。他抱着书，尴尬地站在门口，心里有些委屈——他是真心想帮林大强，也相信自己的理论能派上用场，可林大强根本不给他机会。
庄建国看着僵持的两人，叹了口气：“大强，文斌也是一片好心，你别这么说他。承包的事，你还是再想想，别太冲动。”
“想什么想？机会不等人！”林大强气冲冲地拿起承包方案，转身就走，“你们不借我钱，不跟我合伙，我自己想办法！”
他“砰”地一声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得亮了起来，映着他落寞而倔强的背影。
吴文斌看着林大强的背影，摇了摇头：“大强哥怎么这么固执？我的理论都是有依据的，要是能实践一下，肯定能帮他省不少钱。”
“他也是急糊涂了。”庄建国叹了口气，“承包车间是大事，他压力大，你别往心里去。”
苏曼卿刚从裁缝铺回来，看到楼道里的吴文斌和庄建国，又听到林大强家传来的摔东西声，连忙走了过来：“怎么了？刚才吵得那么厉害。”
庄建国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苏曼卿，苏曼卿听了，想了想说：“大强哥想承包车间，也是为了让家里的日子好过点，他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庄建国哥说得对，风险确实太大了；文斌哥的理论知识虽然有用，但大强哥没接触过，肯定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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