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肇庆老街，暑气还没散尽，巷口的大榕树像一把撑开的绿伞，筛下细碎的阳光。苏曼卿搬了张竹桌放在树荫下，桌上摆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英语教材，还有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她刚把“Good morning”“How are you”的卡片贴在树干上，邻居们就陆续围了过来，像一群好奇的麻雀。
“曼卿，你这是要开堂授课啊？”庄建国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路过榕树底，放下锄头就凑了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还沾着泥点，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苏曼卿点点头，笑着说：“是啊，现在改革开放了，外面来的人越来越多，学几句英语，以后说不定能用上。”她是老街里为数不多读过高中的女人，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学英语啊？”旁边的林大强抱着胳膊，皱着眉头，“学那玩意儿有啥用？不如学炼钢，学种地，实实在在的，能当饭吃？”他是个典型的庄稼汉，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最看不起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大强叔，话不能这么说，”苏曼卿耐心地解释，“现在街坊们有的做小生意，有的去城里打工，遇到外国人的机会越来越多，学几句简单的英语，能方便不少呢。”
庄建国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曼卿，我也想试试，我家秀莲总说我没文化，学会几句英语，也好在她面前露露脸。”
“好啊，”苏曼卿笑着点点头，“那我们就从最简单的‘Good morning’开始，大家跟我读：Good morning。”
“Good morning。”邻居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刚学叫的小鸡。
庄建国憋红了脸，使劲张了张嘴，憋出一句：“狗的猫宁！”
“哈哈哈！”周围的邻居们都笑了起来，连一直皱着眉的林大强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庄建国，你这是在说绕口令呢？”有人打趣道。
庄建国脸更红了，挠了挠头，不服气地说：“我觉得我说的挺像的啊，Good morning，狗的猫宁，差不多嘛。”
苏曼卿也笑了，她走到庄建国身边，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不是‘狗的猫宁’，是Good morning，G-o-o-d，good，M-o-r-n-i-n-g，morning，连起来是Good morning，意思是早上好。”
庄建国跟着苏曼卿的节奏，嘴唇笨拙地动着：“Good……morning……”
“对，就是这样，”苏曼卿鼓励道，“多念几遍，就熟练了。”
庄建国点点头，闭上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Good morning，Good morning……”念着念着，又不小心说成了“狗的猫宁”，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大强抱着胳膊，在旁边冷眼看着，嘴里嘟囔着：“浪费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地里多薅几把草，或者去工厂学学炼钢，挣点实在钱。”
苏曼卿听见了，她转过头，看着林大强，认真地说：“大强叔，炼钢、种地固然重要，但学英语也不是浪费时间。就像我们老街，以前只是个小村落，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旅游、做生意，我们多学一点东西，就能更好地和外面的世界沟通，就能让我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不是吗？”
林大强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看着苏曼卿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邻居们努力学习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动摇。
“曼卿姐，你再教我们一句吧，”旁边的林晓梅举手说道，她是林大强的女儿，今年十六岁，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比如‘How are you’怎么说？”
“好啊，”苏曼卿笑着点点头，“How are you，意思是你好吗？大家跟我读：How are you。”
“How are you。”邻居们跟着念，声音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庄建国也努力地跟着念，这一次，他没有再念错，虽然声音还有些生硬，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他高兴地看着苏曼卿，像个得到老师表扬的孩子。
苏曼卿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她知道，这些邻居们虽然文化不高，但都很努力，都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她教他们学英语，不仅仅是想让他们多学一门技能，更是想让他们打开一扇窗户，看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巷口的英语课还在继续，邻居们的笑声、读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温馨的歌谣，在老街的上空回荡。
林大强默默地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他看着苏曼卿耐心地教邻居们学英语，看着庄建国努力地纠正自己的发音，看着女儿晓梅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苏曼卿说的或许是对的。这个世界在变，他们的老街也在变，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需要学习新的东西，需要跟上时代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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