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带人赶到城外的煤坊时，现场已是一片狼藉。简易的工棚被推倒，做好的蜂窝煤散落一地，多数被踩得粉碎，几个留守的流民工匠鼻青脸肿，蹲在地上唉声叹气，苏婉清派来的那个年轻账房更是额头见血，吓得瑟瑟发抖。
“先生，就是他们！领头的是东城有名的痞子头，叫王癞子！”赵铁柱指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和几根丢弃的木棍，咬牙切齿。
方平脸色阴沉，蹲下身，捻起一点被踩黑的煤沫。暴力砸场，散布妖言，这是典型的底层恶霸手段，目的不仅是破坏，更是恐吓，让流民不敢再来做工，让潜在的买家望而却步。对手这一招，既毒且准。
“伤者先抬回去治伤。”方平沉声道，“铁柱，带几个人，把还能用的家伙什收拾起来。工棚，重新搭！”
“还……还搭？”一个老工匠颤巍巍地问，“先生，那些泼皮要是再来……”
“他们肯定会再来。”方平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们不能退。退了，殿下的心血就白费了，大家刚有口饭吃的路就断了。这‘暖阳煤’，关系着几千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也关系着我们能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砸，是因为他们怕！怕我们这东西真做好了，抢了他们的生意，断了他们的财路！这说明我们做对了！越是怕，我们越要做大做强！”
流民们看着方平，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被点燃的斗志取代。是啊，好不容易有条活路，怎么能轻易放弃？
“张嵩，”方平转向侍卫长，“泼皮不足惧，但他们背后有人。你派几个机灵的兄弟，混进城里，盯着王癞子和他那帮人，摸清他们的落脚点、常去的地方。顺便，查查王通判和晋商总会，最近有没有和这些地头蛇接触。”
“明白！”张嵩领命，立刻去安排。
方平又对赵铁柱吩咐：“工坊照常开工，但要加强戒备。挑选一批信得过的青壮，编成护厂队，由你带着，配发棍棒，三班轮守。再在工坊周围挖一道浅沟，设几个了望点。”
“好嘞！先生放心，俺一定看好场子！”赵铁柱挺起胸膛，感觉受到了重用。
安排妥当，方平才稍稍松了口气。刚回到据点，林青墨就迎了上来，她显然已得知消息，柳眉倒竖：“查出是谁干的了？我带人去端了他们的老巢！”
“是城里的泼皮，背后很可能站着王通判和晋商。”方平拦住她，“现在去硬拼，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动武，好扣上‘聚众械斗’的罪名。”
“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辱？”林青墨不服。
“当然不。”方平眼中闪过冷光，“对付恶狗，光喊打喊杀不行，得打准七寸。我们先护住自己，找到证据，再连根拔起。”
这时，苏婉清也匆匆赶来，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衣裙，发髻有些散乱，显然是得知消息后急忙出门的。她先查看了账房伙计的伤势，吩咐人好好照料，然后才走到方平面前，脸上虽有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镇定。
“方先生，林姑娘。”她微微颔首，“工坊损失我已初步清点，物料损毁约值十五两银子，但更重要的是，妖言已起，若不及时平息，恐无人敢再用‘暖阳煤’。”
“苏东家有何高见？”方平问道，他想听听这位商业搭档的想法。
苏婉清道：“泼皮散播谣言，说煤块吸魂，无非是欺百姓无知。我们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哦？”方平和林青墨都看向她。
“他们不是说吸魂吗？”苏婉清浅浅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那我们便请人做法，就说这‘暖阳煤’乃天神赐下助百姓渡劫的‘瑞炭’，非但不吸魂，反而能驱邪避秽，保佑家宅平安。我们可以先在流民营地找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带头使用，并宣称夜间取暖，睡得格外安稳。流民信了，消息自然会传开。”
方平眼睛一亮，这是典型的舆论对冲战术，利用迷信反制迷信，高明！“好主意！此事可由苏东家牵头操办，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此外，”苏婉清继续道，“销售渠道需另辟蹊径。晋商掌控城内商铺，我们暂时难以进入。但可先从底层入手，组织人手，以低廉价格直接走街串巷，叫卖给普通住户，特别是那些用不起木炭的贫苦人家。只要东西好，价格低，不怕没人要。我们可以先赊销，等他们用了觉得好，再收钱。”
“赊销？风险是否太大？”林青墨插言道。
“风险与机遇并存。”苏婉清解释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打开局面，让‘暖阳煤’深入人心。些许损失，婉清还承担得起。而且，”她看向方平，“我相信方先生和殿下所做之事，并非只为牟利。”
方平深深看了苏婉清一眼，这个女子的魄力和眼光，远超他的预期。“就按苏东家说的办。青墨，护厂和流民那边的舆论引导，你来协助苏东家。我们要让这‘暖阳煤’的火，从底层烧起来！”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苏婉清带着人去找老者、安排“瑞炭”说法；林青墨虽不情愿，但还是依言去流民营地布置；方平则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同时密切关注张嵩那边的调查进展。
几天后，效果初显。流民营地内，关于“瑞炭”的说法渐渐压过了“吸魂”的谣言，加上确实好用又便宜，订购者络绎不绝。走街串巷的销售也打开了局面，虽然量不大，但星星之火已然点燃。
然而，王癞子那帮人果然贼心不死，又在一个夜晚试图偷袭工坊。但这次，赵铁柱率领的护厂队早有准备，依托浅沟和了望点，用棍棒和石灰包给了泼皮们迎头痛击，还抓住了两个跑得慢的。
经过“友好”的询问，泼皮招认，确是晋商总会的一位管事，给了他们五两银子，让他们来捣乱，并散布谣言。
人证物证俱在！
方平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让张嵩将口供和证据秘密收好。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京城那边的消息，也等对手露出更大的破绽。
“暖阳煤”的火焰在打压下反而越烧越旺，而方平布下的网，也正在悄然收紧。病榻上的朱载堃，依旧沉睡，但围绕他形成的这股新生力量，已经开始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寒冬虽厉，但人心深处点燃的火种，已难轻易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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