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方平在这处秘密宅院中安心养伤。朱载堃待他甚厚，饮食医药不曾短缺，但也未曾再来深谈，似在观察，亦或是在处理更为紧急的事务。方平乐得清静，每日除了活动筋骨，便是向负责送饭的老仆旁敲侧击地打听当今天下的情况。
他了解到，如今是万历年间，北地大旱经年，赤地千里，流民百万，盗匪如毛。朝廷虽偶有赈济，但多是杯水车薪，甚至传闻赈灾钱粮多被层层克扣。而皇子朱载堃，乃是皇帝较为年幼的皇子之一，母族不显，却素有贤名，此次奉命巡视灾情，本是积累声望的良机，却显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招致了杀身之祸。
“真是个烂摊子……”方平凭窗远眺，院墙外依稀可见凋敝的街景。战地记者的经历让他对苦难有着深刻的认知，但眼前这种制度性、规模性的崩溃，仍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无力感。
这日午后，方平正在院中慢慢踱步，熟悉身体状态，却听到前厅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其中那个清脆的女声尤为激烈。
“……殿下！此举太过冒险！那方平来历不明，纵然有几分急智，焉知不是他人派来的细作？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若是有失，后果不堪设想！”是林青墨。
方平脚步微顿，悄然靠近厅堂侧面的月洞门。
只听朱载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坚定：“青墨，你的顾虑，我知晓。但如今情势危急，城外流民聚集，瘟疫已有蔓延之势。府库空虚，官吏推诿，若再无良策，恐生大乱。方平此人，眼神清澈，临危不惧，绝非蝇营狗苟之辈。我意已决，不妨一试。”
“可是殿下……”
“不必再言。”朱载堃打断道，“陆刚，去请方先生前来。”
方平心中了然，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坦然走向前厅。
厅内，朱载堃坐于主位，眉头微锁。林青墨站在下首，俏脸含霜，见到方平进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毫不掩饰敌意。陆刚则按刀立于朱载堃身侧，面无表情。
“方先生，伤势可好些了？”朱载堃露出温和的笑容。
“有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方平拱手。
“如此甚好。”朱载堃示意方平坐下，开门见山，“先生，眼下有一棘手之事，想听听先生的高见。”他指着桌上几张粗略绘制的草图，“城外流民已逾数千，拥挤不堪，污秽遍地。近日已有多人出现发热、痢泻之症，恐是疫病之兆。若 任其发展，一旦瘟疫在流民中爆发，必将不可收拾，甚至可能传入城内。先生见多识广，不知可有良策，防患于未然？”
林青墨冷哼一声，低声道：“区区疫病，自有官府郎中料理，问他一个乞丐有何用？”
方平没有理会她的嘲讽，而是仔细看向那些草图。图上是流民营地混乱不堪的景象，人群密集，垃圾遍地，水源污浊——这是典型的公共卫生灾难的温床。作为战地记者，他见过太多因恶劣卫生条件而爆发的难民营疫情。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朱载堃，目光沉静：“殿下，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欲防疫病，需从根源入手，其关键不在‘治’，而在‘防’。”
“哦？如何防？”朱载堃身体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草民观此图，疫病之源，大抵有三。”方平伸出三根手指，“一曰秽气。人畜粪便、垃圾堆积，滋生蚊蝇鼠蚁，传播病菌……呃，即是病邪。二曰浊水。水源被污染，人饮用后，病从口入。三曰密集。人贴人居住，一旦一人染病，极易传染周遭。”
他每说一点，朱载堃的眼神就亮一分。这些道理并非无人知晓，但如此清晰、系统地总结出来，并直指管理根源，却非寻常郎中或官吏所能及。
林青墨也微微蹙眉，似乎没想到这乞丐竟能说出些门道。
“先生所言极是！然则，该如何做？”朱载堃急切地问。
方平从容道：“草民有上中下三策，供殿下斟酌。”
“下策，派兵驱散流民，任其自生自灭。可暂保城内，然流民四散，瘟疫亦将随之扩散，且恐激民变，非仁者所为，后患无穷。”
朱载堃立刻摇头：“不可。载堃奉命抚民，岂能行此绝户之计？”
“中策，设立粥棚，施药救治。此乃常法，可暂稳人心，但若卫生不治，如同扬汤止沸，疫情仍会爆发，耗费大而收效微。”
“那上策呢？”朱载堃追问。
“上策，以工代赈，重整秩序。”方平目光湛然，“请殿下拨付少许粮食、工具，招募流民中的青壮。”
“第一，划定区域，挖掘旱厕，严禁随地便溺。所有粪便垃圾，集中堆积发酵，日后可作肥料。此可解秽气之源。”
“第二，寻找清洁水源，若水源不足或已被污，则挖掘滤水坑。”他拿起笔，在一旁的纸上简单画了一个分层滤水示意图（沙石、木炭、沙石），“令取水者必须饮用过滤后或煮沸之水。此可绝浊水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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