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殿。
乔慕别在榻边坐下。
案上摊着一卷纸。
那是父后的绝笔——从宝华寺送到他手中时,还带着佛前香火的气味。
他垂眸,又看了那几行批注一眼。
「昔读《史记》,至纣剖比干观其心,哂之曰「此兽行耳,非人君之恶」。今观紫宸事,乃知史册所载,犹逊人间三分。」
纣王剖心,只为验证传闻。
而他的父皇……
乔慕别抬起左手,挽起衣袖。
月光下,那道新鲜的取血伤口还泛着浅红的痕迹,是张行简昨夜亲手划下的。
一梦黄粱,需以血为媒。
受术者血脉相连之人的血。
血脉相连。
他曾无数次憎恨这血脉——憎恨自己流着这个人的血,憎恨自己永远无法真正斩断这条锁链。
可如今,这让他憎恨的血,却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忽然想起父后信中的另一句话:
「陛下以山河为戏台,竟使储君演《枕中记》——不是卢生眠宦枕,偏教赢政扮娥眉!」
赢政扮娥眉。
那个人替他演完了《枕中记》,而他,此刻坐在这里,用自己的血,为这场戏写下最后一笔。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自己。
他要做的,只是在两缕血脉之间,刻下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让乔玄在沉睡中,一遍遍地“感受”。
感受什么?
「忆臣承恩之年,陛下抚臣腹曰:「此中明珠,当耀山河。」……今东宫复蹈此辙,始悟陛下之「宠」,乃庖厨视彘豚:育其膘肥,非为怜之,殆候鼎沸之时耳。」
父后写这段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庖厨视彘豚。
养肥了,是为了等锅里的水烧开。
我们,也是被这样养着的。
乔慕别睁开眼,看着榻上沉睡的人。
“父皇。”
他的声音在镜殿中回荡,没有来源,却又无处不在。
“您知道吗?那药入口时,喉咙像被火烧,随后骨髓里像有千万只蚁在啃噬……”
“那药,我也尝过一次,太痛。”
“您赐予他的每一分痛,他都为您记着。”
“可他记着的,不止是痛。”
「告安乐宫柳氏:卿之梨瓣,已碾作御榻香尘。」
梨瓣碾作香尘。
那个人身上,一直有梨花的味道。
起初是安乐宫的熏染,后来……后来或许是再也洗不掉了。
被碾碎的花瓣,香尘渗进骨缝里,再也分不清是花香,还是自己腐烂的气息。
“您知道吗?他有时会露出不属于我的神态——蹙眉的弧度,拨开不喜欢的菜时的小动作。您会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是他自己。是柳照影。”
“您以为您在塑造一个完美的‘慕别’。可您塑造的,从来都是两个人——一个在明处模仿,一个在暗处承受。您打磨的每一道痕迹,都同时落在两个人身上。”
「莫羡「独宠」,须知紫宸殿无窗——今日照影之菱花镜,明朝即葬鸩之沉香椁。」
父后写得多好。
菱花镜,沉香椁。
镜中照影,棺中葬魂。
那个人,如今连棺椁都没有。
“您想要的‘慕别’是什么样子?”
乔慕别看着那张沉睡的脸,仿佛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他会永远依偎在您怀里,用您教的笔迹批折子,在您疲惫时为您按太阳穴。他的一切反应,都是您预设好的——您不必再担心他会反抗,会逃离,会像儿臣一样,用箭指着您。”
他停顿了一瞬。
在镜殿的另一面镜子里,他看见了自己——真正的自己,站在雨中,弓如满月,黑翎箭直指御座。
那是北邙。
那支箭没有射出去。
可他至今不知道,是射不出去,还是……不想射出去。
若是射不出去——那是恨得还不够彻底,是被他种下的“爱”的蛊还在作祟。
若是“不想”——那更可怕。
那意味着,在他心底某个最深的角落,竟还存着一丝“也许他可以被改变”的荒谬期待。
他唱过“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可真的把龙按在刀下时,他问自己的却是:
斩了之后,我是什么?
是会变成第二条龙,还是……终于能成为一个人?”
“您可以把过去对儿臣的所有期望,全部倾注在他身上。教他写字时纠正每一笔,教他痛楚时如何隐忍,教他……把您当作唯一的太阳。”
「此非桀纣之暴,实幽冥之创制也。」
父后说得对。
这不是暴,是创制。
您是唯一的璇枢,所有的星月都绕着您转。
镜中的人形直起身,发间多了一支簪。
“那支璇玑簪,您亲自插进他发间。”
“刻着‘璇枢自转,星月同轨’。从此,他便是您掌中的星月,永远绕着您转。”
乔慕别看着那支簪,忽然觉得刺眼。
璇枢是北斗的轴心,星月绕它而转——这是父皇对权力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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