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把约瑟夫从冰柜里搬出来那天,是第十三天。
十三个晚上。他每天来,带着热水、饼干、外套,坐在那个半开的抽屉旁边,对着那张苍白的脸说话。他说自己今天解剖了什么案子,说食堂的菜又咸了,说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约瑟夫听着,偶尔笑一声,偶尔问一句,偶尔只是沉默。
第十三天晚上,伊索坐在那儿,忽然说:“你不能一直躺在这里。”
“这里太冷了。你会冻坏的。”
约瑟夫笑了一声:“伊索你忘了吗?我已经死啦。”
伊索没理他,把抽屉完全拉开。冷气涌出来,扑在他脸上,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把手伸进抽屉里。
“你干什么?”约瑟夫问。
“抱你出来。”
“什么?”
伊索没回答。他把手抄进约瑟夫背后,托住他的肩膀和腰,用力往上抬。
伊索把他抱在怀里,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暂存区的门被他用后背顶开,走廊里的日光灯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约瑟夫没有说话。
伊索抱着他穿过走廊,穿过解剖室,穿过值班室门口。值班的杰西卡在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卡尔,你抱的什么?”
“证物。”伊索说。
杰西卡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玩手机。
伊索抱着约瑟夫走出鉴定中心,走进停车场,走到自己那辆旧桑塔纳旁边。他把约瑟夫靠在车门上后开始掏钥匙,掏了半天才打开后备箱。
他把约瑟夫放进去,然后盖上后备箱盖,上车,点火,开回家。
一路上约瑟夫没有说话。
伊索也没说。
他把车开进老旧小区的窄巷,停在那栋六层楼下。熄火,下车,打开后备箱。约瑟夫还是那个姿势蜷着,苍白的脸在后备箱昏暗的灯光里,像是睡着了。
伊索把他抱出来,关上后备箱,上楼。
三楼。没有电梯。他抱着一个成年男人的尸体,一步一步往上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他进门,把约瑟夫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后,整个人身上都是汗,那张沙发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灰绿色,弹簧有点塌,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
伊索站在旁边,又看着那张脸,然后才去卧室拿了一床被子出来,盖在他身上。
接着他在沙发旁边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约瑟夫终于开口了。
“这是哪儿?”
“我家。”伊索说。
“你家?”
“嗯。”
“你把我……抱到你家?”
“嗯。”
“你疯了。”
伊索没说话。
“你把我从冰柜里抱出来,从单位里抱出来,放在你家的沙发上。”约瑟夫又说,“你疯了。”
“嗯。”
约瑟夫笑了一声。
“为什么?”
伊索想了想。
“那里太冷了。”他说,“而且你每天只能听见我说话,但我每天只能对着一个抽屉说话。我不喜欢那个抽屉。”
“你在这里,我可以对着你说话。不是对着抽屉。”
沉默了很久。
然后约瑟夫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有点哑:
“好。”
那天晚上伊索坐在沙发旁边,靠着扶手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伊索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约瑟夫旁边的茶几上。
“你的。”
约瑟夫笑了一声。
“我喝不了。”
“我知道。”伊索说,“放着。”
他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慢慢亮起来。老小区的早晨很吵——有人遛狗,有人晨练,有早点摊的吆喝声从巷口传进来。他站在窗边喝咖啡,约瑟夫躺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盖着他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
“伊索。”约瑟夫叫他。
“嗯。”
“你白天去上班,我就一个人在这儿?”
伊索想了想。
“嗯。”
“那我干什么?”
“睡觉。”伊索说,“你是尸体。”
约瑟夫又笑了。
“我是尸体。”他重复了一遍,“对,我是尸体。”
伊索喝完咖啡,把杯子洗了,换上工作穿的衣服。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我走了。”他说。
“嗯。”
“晚上回来。”
“嗯。”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约瑟夫。”
“嗯?”
“你在。”
“我在。”
伊索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他在单位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解剖的时候走神,写报告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老约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杰西卡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嗯。
下班的时候他没加班。六点整,他收拾东西,打卡,走人。
他开车回家,上楼,开门。
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灰绿色的沙发,发白的旧被子,沙发上躺着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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