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谢必安在A大文学院教当代文学,周三下午有课,讲张爱玲。
“《半生缘》里,顾曼桢对沈世钧说,”他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不低,粉笔灰落在袖口上,“‘我们回不去了。’”
教室里坐着三十多个学生,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看手机,有人在窗外渐暗的天光里打哈欠。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顿了顿。
“这句话被引用了太多次,反而没人真的去想了。”他说,“什么叫回不去?不是没有路,是路还在,但走过来的那个人已经变了。”
下课铃响,学生收拾书包往外走。有人上来问期末论文的事,他一一答了,随后收拾教案,走出教学楼。
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着积水,一片一片亮汪汪的。他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围巾没系好,被风吹起来,搭在肩上。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谢必安。”
他没说话。
雨后的风很凉,吹得他眼睛有点干。
“是我。”那边说,“范无咎。”
——
见面的地方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范无咎定的。
谢必安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的位置有个人站起来,穿深灰色大衣,袖口露出手表,金属表带,很贵的样子。
十年。
范无咎变了。轮廓比以前硬,眉骨下面压着一点疲惫的影子,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不像十八岁那样,什么情绪都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坐。”范无咎说。
谢必安在他对面坐下。
咖啡已经点好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拿铁推到他面前。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马路。咖啡的热气往上飘,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淡淡的白。
谢必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遮着那条手链,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颗珠子硌在皮肤上。
十年了。
他没摘过。
“我在这边有个项目,”范无咎先开口,“要待一段时间。”
谢必安点点头。
“你……”范无咎顿了一下,“在A大教书?”
“嗯。”
“挺好的。”范无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你以前就说想当老师。”
谢必安没接话。
沉默又落下来。
咖啡馆里有人在用笔记本电脑,键盘声噼里啪啦的。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凉风。
范无咎的视线落在他袖口上。
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你手机号一直没换。”范无咎说。
“嗯。”
范无咎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存了十年。”他说,声音很轻。
谢必安抬起眼。
范无咎没看他,目光落在玻璃上,落在外面的路灯上,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第一年,你去了北京。”他说,“我复读。每天刷题刷到凌晨,有时候趴在桌上睡着,醒了就看着手机发呆。想打电话,不知道说什么。”
谢必安没说话。
“第二年,你大二。我考到上海,离你一千多公里。开学那天我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想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我考上大学了。”范无咎说,“后来没打。你那么忙,可能早忘了我是谁。”
谢必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三年,”范无咎继续说,“你大三。我寒假回老家,去你奶奶家那条巷子。拆了,什么都没有。我站在那儿,想给你打电话,问你在哪。后来没打。你搬家了,换城市了,可能连号码也换了。”
“没换。”谢必安说。
范无咎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我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谢必安看着他。
十年了。
那双眼睛还是没变。看他时的眼睛,没变。
“第四年,你毕业。我在网上搜你的名字,搜到你保研了。”范无咎说,“想打电话恭喜你。后来没打。你保研了,人生往前走,我在后面追什么?”
“第五年,你研二。我大三,开始实习,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有一次喝多了,半夜两点,号码都拨出去了,响了一声,我挂了。”
谢必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第六年,你读博。我毕业,创业,每天见投资人,谈项目,忙得脚不沾地。过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看着手机,想给你拜年。后来没打。七年了,你肯定有别人了。”
“没有。”谢必安说。
范无咎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隔了一层雾。
“第七年,你博三。我公司拿到第一轮融资,庆功宴上喝了很多,回家路上让司机停在路边,给你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说,“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凌晨三点。你睡着了。”
谢必安垂下眼。
“第八年,你毕业,留在北京。我公司搬到北京,在朝阳。有时候开车路过你们学校,会放慢一点,看能不能碰见你。”范无咎说,“有一次真的看见了,你在校门口等红灯,穿一件灰色大衣,围巾搭在肩上。我车停在路边,看着你过马路,进校门,消失。想打电话叫你。后来没打。太久了,不知道你愿意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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