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嫁娶是喜事。
可她们这些妇人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迎来送往,心里也都清楚得很。
这“喜”字,从来都是两副面孔。
男儿家娶新妇,是门户添彩,是厅堂里多了一副碗筷,是族谱上要落下新的一笔。
添丁进口的欢喜是实的,摆在明面上,人人道贺。
那喜色是打心眼儿里溢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安稳与期盼,是得了珍宝般的满足。
故而瞧那新郎官与夫家亲眷,总是眉梢带笑的,意气风发。
可轮到女儿家出嫁呢?
纵使是天家贵女,有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也掩不住眼前的这一场“别”。
从此以后,父母的掌上明珠便成了别人家的新妇,自幼熟悉的一草一木,也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娘家”。
那红盖头落下,遮住的不止是容颜,更像是将前十几年的人生轻轻一划,全都隔在了身后。
从此余生的悲喜荣辱,皆系于一个陌生的姓氏,一方陌生的庭院。
骨肉分离的痛楚却是虚的,压抑在心底,只能借着这仪式最后的空隙,化作几滴迅速拭去的热泪,然后便要被“大喜”的名头严严实实地盖过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故而这古往今来,男儿家的喜宴上,多是觥筹交错的笑语;而女儿家的闺阁中,却总免不了这一场心照不宣的哭泣。
不是母亲不盼她好,恰恰是因为太盼着她好,才更觉那前路茫茫,自己再也护她不得。
那眼泪里,是疼惜,是不舍,更是对这“从来如此”的规矩,一种知其不可奈何的悲凉。
在场的命妇们纷纷叹息,谁也不由得心想,这便是身为女子的宿命么?
纵然身为国母尊贵至极,到了这一刻,也与民间那些捧着女儿嫁衣垂泪的母亲,并无半点儿不同。
那红,真刺眼啊。
沈清晏几番咽下不舍,为女儿绾好最后一缕特意留着的发丝,戴上头冠。
沉重的珠冠压顶,昭华的颈项却挺得笔直。
盛装厚重,珠翠环绕,将女儿纤细的身形衬得有些陌生,周身流转的光华几乎有些刺眼。
那一身锦绣,绣的是万国来朝的期冀,压的是千里之外的姻缘。
沈清晏盯着瞧了片刻,像是要把这一刻看进心里。
然后,那目光里某些过于柔软的东西,便一点点地淡去了,沉到底处,不再浮起。
再开口时,她握着女儿的手,便不再只是个母亲,而是天下万民的国母。
“此去北漠,山高路远,风土迥异。你需谨记,你是我大景的公主,亦是北漠王爷的正妃。夫妻和睦,是为家幸;敦睦邦交,是为国责。”
“望你克勤克俭,敬上恤下,不堕我天家气度,不负陛下与本宫期许。”
字字句句,皆是大道,皆是责任。
没有更多叮嘱,也没有依依惜别。
该教的早已教过,该给的也已备齐。
昭华垂眸敛衽,深深下拜,以额触地,“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必当恪守本分,不负天恩,不负母后养育教导之恩。”
沈清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稳稳地托住女儿的手臂,将她扶起。
然后,转过身,没有半分迟疑。
殿门外,皇后的凤辇早已备好,仪仗肃然。
她没有回头,只搭着女官的手,踏上了车驾。
车轮碾过宫道,发出平稳而单调的辘辘声,朝着前头乐声隐约传来的方向而去。
那里,宴席正酣,皇后的缺席不能太久。
……………………………
“快看快看!宫门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京城内驻足等待的百姓们,“呼啦”一下全涌到了道边,个个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那朱红宫门的方向瞅。
先是鼓乐声,沉沉的,带着皇家那股子特有的威严气度,从宫门洞里传了出来。
紧跟着,明黄的旗幡、彩绘的伞扇,一样接样地在日头底下亮了出来,晃得人眼花。
仪仗队伍走得齐整,步伐踩在青石板上,“咔、咔”的,听着就振奋人心。
“来了来了,骑马的那个就是端王殿下!”人群里一阵骚动。
顺着乌泱泱的脑袋伸去的方向,只瞧见一匹白得晃眼的高头大马,步子迈得又稳又阔。
马上坐着的人,一身红色吉服,红得正,红得亮,几乎是这晚秋初冬里最夺目的艳色。
离得是有些远,可架不住人样貌出挑。
剑眉星目,鼻梁挺,下巴的线条也利落,是副极俊朗的好样貌。
他就那么笔直地坐在马上,眼睛望着前头,脸上淡淡的,瞧不出太多喜怒。
唯独那嘴角,像是想抿住,又像是不自觉地就往上弯了起来。
萧承煜也知道自己此时不该笑,可偏偏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
“乖乖,这通身的气派……”
“那可不,凤子龙孙,能不俊么?”
“听说啊,这位端王殿下的性子最是仁厚稳重,读书习武都没得挑,朝里的老大人们都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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