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火盆子烧得正旺，沈清晏前几日料理完手头诸事，又免了各宫的请安，如今正斜倚在榻子上，手里捧着本坊间时兴的话本，看得入神。
画春站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偷瞄着才子佳人的故事。
正看到精彩处，忽闻画屏从外面进来，轻声通报，“娘娘，赵常在求见。”
“赵常在？她不是昨儿个刚侍完寝吗？”沈清晏微微一愣，有些诧异，“传她进来吧。”
她慌忙趿上绣鞋，听着门外脚步愈近，来不及穿好，只能慌乱地藏在裙摆下。
小跑几步来到一旁的椅子上，规规矩矩地端坐，捋了几下头饰，放缓了呼吸。
很好，看起来又像咱们端庄稳重的皇后娘娘了。
片刻，赵玉儿身着珍珠绣兰素罗袄，低垂着头，缓步走进房内，恭敬地跪下，“妾常在赵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平身吧，昨儿个刚侍寝怎么不多休息一下，本宫不是已经免了各宫请安吗？”沈清晏温和地笑，示意赵玉儿坐下，又让画春上茶。
赵玉儿谢恩坐下“妾出身低微，蒙皇上、娘娘垂怜，能一朝入宫，实在惶恐不已。虽已承恩宠，却不敢有半分逾矩。妾必当恪守宫规、谨言慎行，方不负皇上厚爱和娘娘表率六宫的恩德。”
沈清晏挑眉，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妹妹实在有点意思，前天看着，还以为来了一个“再世苏月窈”；今天瞧着，倒是格外规矩乖顺。
“宫里住着还惯吗？”沈清晏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她的话本子啊，好不容易休了假啊……
“回娘娘，一切都好，多谢娘娘体恤。”赵玉儿十分恭（客）顺（套）地应着。
“嗯，那就好。”沈清晏笑笑。
室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沈清晏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平日里请安她也不怎么找话题啊……
突然开始思念，有林望舒在的时候了。
这个妹妹人长得漂亮，舞跳的也不错，看着也挺机灵的，怎么居然是个内向的，话那么少……
“娘娘，”赵玉儿突然轻喊了声。
沈清晏眼睛都亮了，漂亮妹妹主动跟本宫搭话了，嘿嘿嘿。
“嗯？怎么了？”
“妾从姑苏来，带了些家里布庄纺的绸缎，都是些姑苏的新样式，还望娘娘不要嫌弃。”赵玉儿回头看看梨霜，示意她将东西呈上。
画春上前接过托盘，将绸缎呈在主子面前，沈清晏笑得更开心了，“蛮有新意的纹样，看着也好看，摸起来也柔顺，真是多谢妹妹了，本宫很喜欢。”
“娘娘喜欢就好，妾身无长物，唯有此可献给娘娘了。”赵玉儿甜甜地笑着，看得沈清晏心里一阵激动。
她第一次见这个妹妹，就知道肯定是个乖的，你看她说什么来着，瞧瞧，多讨人喜欢的孩子啊。
二人又闲谈一番，沈清晏绞尽脑汁找着话题，赵玉儿笑着应和，倒是相谈甚欢。
末了，沈清晏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张口了，“妹妹，你年纪小，本宫也不便明说，可是这身子是自己的……”
她顿了顿，将声音压低，“皇上这人…有时放纵了些，你虽不好拒绝，可总要爱惜着点自己。往后若是闹的晚了，这些个虚礼也不用讲究了，本宫知道你是个乖的。”
沈清晏说完，又想了想，“有什么不好跟皇上说的，你就来找本宫。在家里都是爹疼娘爱的孩子，来这深宫里，总不至于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赵玉儿面色一红，心里却涌起一阵暖意，她鼻头有些发酸，声音闷着发颤，“谢…娘娘，妾知道了。”
这是她入宫那么些天，第一次没有被上位者当作一个消遣的玩意儿，而是被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关心。
沈清晏看到她这样，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早点回去休息吧，交情还在往后呢，不缺这一时。”
“是，妾告退了。”赵玉儿低头行礼，转身退下了。
出了坤宁宫的大门，赵玉儿的泪才落了下来。
梨霜心疼地拿帕子替主子沾着泪，小主昨儿个的遭遇她已知道了，心里甚至有些悲愤。
就算是皇帝，也没有那么折辱人的，怎么能让好人家的姑娘，衣不蔽体地给他跳舞取乐。
昨夜在别人眼里是恩宠，可对赵玉儿来说，则是无尽的羞辱。
说不定已有不少人眼热，惦记着她这边。
午后出门的路上她便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还有些不怀好意的打探，可唯有皇后娘娘是真的关心了她。
“小主，奴婢听着皇后娘娘的话，倒觉得娘娘是真心疼您的。”梨霜搀着主子，忍不住感叹。
“是啊。”赵玉儿的一颗心，在听了皇后的一番苦口婆心后，到现在还是暖暖的。
她原以为宫里的娘娘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些面上菩萨、背地阎罗的主儿。
人人皆称皇后娘娘贤德，她本觉得是皇后善谋人心，稳坐钓鱼台罢了。
现在想来，或许真的是她狭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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