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猊炉香燃至三转，绢儿执梳的手不住轻颤。镜中云依依青丝如瀑，银白刺目，只淡淡道：“用首乌汁染了，一丝白发都不要看见。”
绢儿依言调制药汁，将那冰凉的乌发剂揉进发间。待干透，又以赤金攒珠凤钗为她挽起高髻，藏尽染黑的白发。累丝步摇斜插鬓边，随动作轻晃。
傅南诏珍珠粉遮去病容，胭脂虫红点出唇色。最后套上织金月白宫装，领口凤凰振翅，烛下流光。绢儿系腰带时，指尖触到她消瘦腰身，险些系不稳那繁复结扣。
镜中女子抬眼，眉若远山，眸含寒星，仍是艳绝天下的模样。只是凤冠压颈，透出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
彤霞宫的夜，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云依依倚在窗边，月光透过纱幔，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冷。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七阳丹的反噬比麻六翁预料的还要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碎瓷，五脏六腑被无形的刀刃搅动着。可她不能倒下，至少……不是现在。
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怎么还不睡？”李桇领从身后环住她，掌心贴在她冰凉的腰际，声音低沉温柔。
云依依微微闭眼，靠进他怀里，贪恋着这份温度。
“在想兆儿。”她轻声道，“他今日都会叫‘娘’了。”
李桇领低笑，下颌抵在她发顶：“那小子聪明，随你。”
她没答话，只是攥紧了他的衣袖。
李桇领察觉她的异样，指腹抚过她的脸颊，皱眉：“怎么这么凉？”
云依依抬眸，冲他浅浅一笑：“夜里风大，有些冷。”
他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锦被掀开，他把她塞进去，自己却未躺下，转身去关窗。
云依依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微热。
——他还是这样，一点风都不肯让她吹。
李桇领回来时，见她怔怔望着自己，挑眉：“怎么了？”
她摇摇头，伸手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
“阿领……”她轻声唤他，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像是要把他的轮廓刻进骨血里。
他眸光一暗，俯身吻住她。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却又分明带着不舍。云依依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他的气息里。
——最后一次了。
她心里清楚，这是她最后一次与他亲近。
情到深处时，李桇领忽然顿住，指腹擦过她唇角溢出的血丝，瞳孔骤缩。
“依依？！”
云依依别过脸，勉强笑道：“没事……只是不小心咬到了。”
可他的指尖已经触到她颈侧冰凉的冷汗，再往下，是她微微发抖的身子。
“你——”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云依依不语，只是伸手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窝。
“阿领，抱紧我……”她低声呢喃，嗓音微哑，“就今晚……别问……”
李桇领僵了一瞬，终究还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死死按进怀里。
可他的掌心贴在她后心，却摸到了她急促而微弱的心跳。
——不对。
——全都不对。
他猛地撑起身，死死盯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唇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角那抹血迹刺目至极。
“依依，告诉我！”他声音发颤，“你到底怎么了？！”
她终于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阿领……”她轻声道，“我该走了。”
李桇领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胡说八道！”他厉声打断她，一把掀开锦被，将她裹紧，“我这就传麻翁！陈泓！他们定有办法！”
云依依却拉住他的手，摇头：“没用的……我的身子，我清楚。”
“不！不会的！依依，你看着我，”他几乎是吼了出来，眼眶赤红，“我不准！你听见没有？我不准！”
她静静望着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替他擦去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别哭……”她轻声道，“大夏需要你，兆儿也需要你。”
李桇领浑身发抖，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你答应过我的……”他声音嘶哑，“你说要陪我一辈子的……”
云依依笑了笑，眼里盈着泪，却温柔至极。
“下辈子……好不好？这辈子太短，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现在，就抱着我，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那一夜，李桇领抱着她，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说兆儿将来该娶什么样的姑娘，说他该好好吃饭、别总熬夜批奏折，说乞也和陈泓若是有意，便随了他们心思……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也渐渐沉了下来。
“阿领……”她困倦地靠在他怀里，喃喃道，“我好困，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李桇领死死咬住牙，将她搂得更紧。
“好。”他低声道，“我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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