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邢邑县城的西南角，有处不起眼的小院，有件不大不小的案子便发生于此……
院墙是用黄泥掺着干草糊的，好些地方已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碎砖，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蔫巴巴的，透着股不景气……
这便是曾秀才的家。
事情还要从前一日讲起。话说曾秀才这日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手里捏着本磨得卷了边的《论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出的不是读书人的儒雅，而是挥之不去的愁容……
他原本不是如今这般困顿的。在靖康之难爆发前，他在城里最大的私塾当先生，教着几十号童生，日子过得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能让妻儿穿暖吃饱，逢年过节还能割两斤肉打牙祭……
那时的秀才功名，还算是金贵着呢，往年一百个童生里能考上秀才的，往往也不过只有寥寥数人，走在街上，连巡街的差役见了他也都要客气三分……
可自打如今的官家上位，一切都变了……
大抵是为了笼络天下读书人的拥戴，朝廷竟把秀才的门槛降得极低！
以前考个秀才要熬白了头，如今十个读书人里倒有一多半能考上，弄得这功名跟烂大街的白菜似的，不值钱了……
更离谱的是，连国子监的监生都能被明码标价，捐些银子就能买个出身，以至于曾秀才都听说过，有的国子监监生甚至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真是有辱斯文……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曾秀才喃喃自语，把手里的《论语》攥得更紧……
就是因为这“遍地都是”的秀才，他去年被一个刚考上秀才的年轻人顶了私塾的差事。
那年轻人嘴甜，会巴结私塾的东家，不像他，只会之乎者也，不善应酬。丢了差事的曾秀才，就像被抽了主心骨，一下子没了着落……
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除了教书啥也不会。妻子劝他：“要不咱去街上摆个摊，帮人写写书信、算算账目？好歹能换些柴米钱。”
可曾秀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怎么行？我乃朝廷认证的秀才，岂能做那等市井营生？真是有辱斯文！”
他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体面”的事，可体面的差事哪轮得到他？那些肥差早就被有权有势的人占了，轮来轮去，他只能在家闲着。这一闲，就闲了一年……
家里的积蓄早就见了底，米缸空了大半，油罐昨天也彻底空了……
想到昨晚的事，曾秀才的脸就一阵发烫……
昨晚油灯里的油烧完了，屋里黑黢黢的，连根蜡烛都买不起。一家三口只好摸黑上炕睡觉。
可他心里烦闷，想跟妻子亲热一番，排解排解愁绪，下下火。可手刚伸过去，还没等攀上那有些下垂的高峰呢，就被妻子十分厌恶的一把打开……
“别碰我！”妻子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哭腔，“油都买不起了，孩子明天的早饭还没着落，你还有心思想这些？曾文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除了抱着那本破书发呆，你还会干啥？”
曾秀才被骂得脸上挂不住，也来了火气：“我想这样吗？我是秀才！是要干大事的人！摆地摊那种事，打死我也不干！”
“干大事？你倒是干啊！”妻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再这么下去，我们娘俩都要跟着你饿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黑灯瞎火里吵了起来，把睡在旁边的孩子都吓醒了，哇哇大哭。曾秀才顿时没了兴致，翻了个身，背对着妻子，一夜无眠……
天亮后，妻子没理他，背着孩子去娘家借米了。曾秀才在家坐不住，揣着仅有的几文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
路过城里的“裕丰钱庄”时，他看到一个商人模样的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钱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曾秀才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
羡慕像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他犹豫了半天，手心里全是汗，终于硬着头皮，抬脚走进了钱庄……
钱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一脸得意的拨着算盘。见曾秀才进来，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还磨破了，眼里便多了几分轻视……
“这位客官，要存钱还是取钱？”掌柜的语气淡淡的。
曾秀才咽了口唾沫，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掌柜的，我……我想借点银子。”
“借钱？”掌柜的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他，“不知客官要借多少？可有资产抵押？”
“我……我想借五两银子，周转一下。”曾秀才的声音越来越小，“抵押的话……我是秀才，有功名在身……”
“噗嗤——”掌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起来，“秀才功名？如今这城里，扔块砖头能砸到三个秀才，您这功名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银子花？”
他收起笑容，脸色冷了下来：“客官要是有田产、店铺，或者值钱的物件，我还能通融。可您既没资产，又没进项，这银子要是借出去，怕是有去无回吧？”
“我……我肯定会还的！”曾秀才急了，“等我找到差事……”
“等您找到差事？”掌柜的摆摆手，比曾秀才的妻子还要不耐烦，直接打断他道:“恕不奉陪！我们钱庄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请吧！”
旁边的伙计也跟着起哄：“秀才老爷，您还是回家读您的圣贤书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了！”
曾秀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他张了张嘴，想争辩几句，可看着掌柜那鄙夷的眼神，听着伙计的哄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低着头，灰溜溜地走出了钱庄……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个失意的秀才。阳光刺眼，曾秀才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论语》，此刻在怀里仿佛有千斤重。
斯文？功名？在五两银子面前，竟如此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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